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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穆遗音(二) 九三:弗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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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样骗得了家师的信任,说服她弄出这么大阵仗来的?”
穆遗音向后倚了倚,既是一个颇具进攻意味的、试图获得权利感的姿态,又仿佛某种回避。
她把自己与方醒的距离拉远,继续讽笑道:“他们没同你说吗?我已几近入魔,修为一跌再跌。纵观整个仙门,所有像我这样的人,最终的结果无非便是道途尽毁,或是在此之前,我自己先忍受不了、决定自绝于世。
“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绝无未来、绝无希望之人。
“前望渺渺、后顾茫茫,此生无复望矣。”
穆遗音把自己掩在阴影里。分明在挑衅,眉眼却那么悲伤。
“你想在我身上做文章,实在是打错了算盘。”
很直言不讳地,穆遗音补充道:“我今日来,不过是师尊命我前来。无谓让她再多失望一次,仅此而已。”
看起来,薛冠游口中的薛晚屏,和穆遗音心目中的薛晚屏,形象上,有着很大的差别。
对于穆遗音来说,薛晚屏显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一个重要他人。方醒暗暗记下。
很强烈的攻击。
攻击可能是出于很多种动机,感到不安全、将他人形象投射了过来、或是在测试关系的安全性。
方醒没有选择辩解,只是平静地回应:“你看起来仿佛很生气。”
似乎是没有意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穆遗音沉默了一下。
方醒仍在观察她。
穆遗音的境界跌落得太厉害,方醒并不很费力地,便可以越过她的护体真元,尝试感受她的内心。
这种感受现在还不很明晰,只能朦朦胧胧地捕捉某种倾向性,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然非常足够。
比如此时此刻,他能清楚地识别出,驱动着穆遗音如此激烈地攻击的原因,是想结束这场晤谈。
她认为自己已然入魔、药石罔效,做再多也只是徒劳。故而出言不逊,试图借此激怒方醒、逼他拂袖而去,从而结束咨询。
这真是帮了他大忙了,简直像是抱着参考答案在答题一样。
——室友、老师、院长奶奶,还有院里每个得知我学心理学就必定会触发问句“那你会读心术吗”“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的弟弟妹妹们:
这下,我好像是真的会读心了。
“如果我猜错了,你可以纠正我——听起来,你似乎很想让我生气,赶快结束今天的晤谈。”
穆遗音仍旧沉默,她依旧保持着微微后仰、双臂抱在胸前的那个姿势,面色未变,手却无意识地动了动。
“你对我的了解非常丰富。诚如你所说,我确实在剑道上受挫、修为也不高。但幸好——”
方醒轻轻眯了眯眼,笑了下:
“幸好,我今天来到这里,也不是来同你探讨剑道的。”
“你说‘此生无复望’,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绝处亦能逢生。”
方醒缓缓向后倚,不同于穆遗音的紧绷,是一个更放松而真诚的姿态。他向后退让了一点空间,以给穆遗音留出更多的、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他放轻了声音,努力不让自己的话变成某种逼迫:“我来,是因为薛宗主并不认为你‘此生无复望’,她想帮你搏一个,寻得一线生机的机会。”
这话太容易变成一种压力,即便薛晚屏显然是穆遗音的重要他人,但师者的身份实在太容易把这种关爱变成一种必须努力实现的期待与要求。
方醒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努力把话题的重心,落定穆遗音表述出来的“认为前途无望”之上。
如果这能增加你一点小小的动力……你并非全无希望的,并且即便你自己都已不再相信这一点,你的师尊却依旧这样相信着。
她不止在过去爱重你、信任你,并且时至今日,依旧相信着你能好转。
这份支持,能松动你绝望的想象、唤起一点点微弱的动力吗?
“算了,我便同你聊聊。”
仿佛奏效了。
穆遗音终于松了口。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让她看起来更挺直了些。
可是依旧憔悴,透着些强装之下难掩的疲惫。
她问:“家师应该同你大略讲过了吧,她都讲了什么?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她。”
她。
大概是在指薛冠游。
但方醒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他的表述并不重要,穆遗音的才更重要。
他只是单纯地重复:“她。”
很轻声地,也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穆遗音却不自在了起来,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又很快坐定,沉默了两息方道:“……薛师姐。”
她加快了语速,仿佛要把先前的两句话远远甩在身后:“她们都同你讲我什么了?”
方醒回忆了一下,客观道:“她们提到,你遇到了一些困难。”
穆遗音抿了抿唇。她不再笑了,这使得她的面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凌厉了:“她们一定提到了那场考校。”
她主动提到了这件事。
方醒点头,诚实地回答:“确实。她们告诉我,你在那场考校中一度失手、结果不佳故此非常难过。”
实际上,远比难过的程度要深,穆遗音从那场考校之后,便开始一蹶不振。
“不是失手。”
很轻的一声。
方醒看向她。
穆遗音低声重复道:“不是失手。”
她似乎终于有动力开始讲了。
星宗的例行考校,随着弟子们修为的不同,难度也会有所变化。
譬如,同样都考“问卜”一项,初入门者,可能只会遇到些“卜算加设了封印的盒子之内盛放了何物”“卜算何日晴雨”这样的问题。
而如当初的穆遗音那样修为颇高的佼佼者,便会被要求望一城之气、卜一人之命,将所得封入书简,再与师长们的答案、以及后续的发展一一比对。
而在当初那场考校中,穆遗音遇到的题目,正是为星宗所辖的一处凡人群聚的城池望气。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大凡问命者,素爱先问吉凶。故而吉凶二字的分辨,最能影响考评的等第。”
“此外,天机莫测难辨、瞬息陡转,越是修为高深的道者,便能窥见越远的命数。故此,即便这种事情甚少出现,但问气也好、问命也罢,一旦各人所解出现分歧,后续能否长久地与其命数相吻合,要远重过师长们的答案。”
穆遗音当然也知道,她们宗门的考评方式,自然不为旁人所熟知,而她所遇之困,恰恰却与这考评息息相关。故而,她不得不耐心地为方醒先行讲解:“我们的等第,也因此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的。”
非常合理的规则——因为可被观测的命数有限,而这有限的部分又是变动的。故而当初的一次问卜,越能长久的与现实吻合,越证明解卦之人的高明,所得分数也便更高。
而在那场考评之前,穆遗音一直、一直、一直是头名。不仅打破了多位前辈的记录,在同辈中,也只有先入门许久的薛冠游能勉力追赶。
穆遗音叙述这些时,并不见任何得意之色,反倒极为平静,甚至平静得似乎有些抽离。
她继续讲述。
彼时,所有人的卦辞俱已封好,进贤令——穆遗音解释了下,星宗内门弟子以上,俱以星官名代称,历任主考皆名之进贤,取此星举贤荐才之意——捧出预先写好的答案。
每一名弟子都不由屏息,听她一一宣读每个人得到的卦象、所解出的内容。
薛冠游批得凶卦。此城未来必遭灾祸、悖离前事、有陷落之虞。
穆遗音批得吉卦。“小往大来,吉,亨。”此城未来生机无限,甚或成为天下至要的中枢。
一时众皆哗然。
此二人俱是星宗之中难得的天才,一者是宗主之女、本代修为最高的大师姐,一者是宗主亲传、自参与考评以来从无错漏的后起之秀。
她二人此前,只有解卦时细微的不同,却从不曾有如此截然相反的答案。
最后,进贤令去除答案上的封签禁制。
内中所书,是薛晚屏的批语。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变将至也。须戒急用忍、慎勿轻信。
会变动的卦象,意味着不论是薛冠游的凶卦,还是穆遗音的吉卦,都很有可能发生。当场考校,二人本是平分。
直至五年后,此城骤然遇袭、突兀陷落,至今无音无讯。
薛冠游的凶卦得以应验,而她所卜得的吉卦自然全盘皆错。
“何其荒谬。”穆遗音骤然嗤笑道。
“多可笑,本门修行之第一要义,便是要‘涤除玄鉴’、澄心明性。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我宗得名‘玄鉴’,便是出于此故。凡门下弟子,悉应涤尽心中杂念、拭静心中尘垢,使心镜澄明、照见天命。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而今竟然有人意图蒙蔽天机、扭转命数。岂不可笑?”
穆遗音刚刚开启话头,预备要拉开架势、同方醒长谈。
在她背后,却有一条雪白轻软的小尾巴左右摆动了两下。是方醒的“闹钟”,由云卿所留下的一团灵力设置而成。
“听起来,你似乎是觉得,自己被暗算了。”
方醒在穆遗音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回应。但他尚有另一件要务,即便穆遗音轻轻颔首,看起来非常想阐述“暗算”的这一部分,他依旧需要提醒时间:“我们今天的晤谈,还有半盏茶的时间便要结束了。”
他拢了拢手:“刚才你的分享,我都有在听。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似乎不够你讲解清楚后续。”
“也许你也并不太想草草讲完。”
穆遗音突然笑了,这是她今日第一个并非冷笑的笑容。
她颇玩笑地:“从第一眼我便觉得你不像剑修,这下反而觉得有点像了——一样的古板。不是说要听我聊吗?怎么又一定要遵守限定的时间?”
方醒耸耸肩:“我确实也不是剑修了。”
“你想要在这半盏茶的时间里聊这个吗?也可以,你来定。”
他比了几下手指:“对你的倾听、时间的限制、对内容的保密,在这间屋子里,我所定下的每一个规则,我都会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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