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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穆遗音(一) 初六:飞鸟 ...

  •   课业考校。
      自来这个世界,方醒便听过了太多次这件事项。仿佛不论哪个宗门、修习各种道法,凡是宗门弟子,便都要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此类考校。名目虽有差别,实质却无不同。
      方醒试着回忆。
      剑阁自不必提,这是他最熟悉的宗门。据薛冠清所言,剑阁每月对外门弟子有一次名为“试剑”的考校,主要查验弟子们基础剑法修行的如何、方便诸剑师们择优选入门墙;每半年对内门弟子有一次名为“小比”的考校,看名字便知道,这是剑阁内部针对每三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所做的“模拟考试”,有希望选进大比的弟子俱要参加。
      而早些时候,据驭使云辇的御兽宗弟子所说,在他们宗门之中,想要选进心仪的某门,也需要经由考核,通过后才可入门。
      现在,薛冠游告诉他们,在玄鉴星宗之内,同样存在着每旬一次的课业考校。
      即便还未及游历其他宗门,方醒也可大致推测,它们之中,应当也存在着类似的考核。

      究其原因,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反复听人说过,却并不十分了解的宗门大比。
      而这个让无数人前赴后继、卷生卷死的宗门大比,究竟是什么形式、何以如此重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吗?还是格外地关乎宗门的地位与荣耀等等?

      方醒不由蹙眉,询问出声:“贵宗这个课业考校,也是为筹备宗门大比而设吗?”
      薛冠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人尽皆知的蠢问题一样。但她还是很礼貌的答道:“自然,我宗功法须得厚积而薄发,观星、起卦、设阵,无一不需要平日里常记诵、多练习,故而考校得较之别的宗门稍勤了些。”
      方醒又问:“宗门大比何以如此要紧?”
      很显然,根据薛冠游的表情来推断,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算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薛冠游试着帮他合理化:“也是,闻听方道友从前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她仿佛咽回去了一句什么,方醒推测也许是原身显然绝非剑阁会推出的大比候选人之类的内容。

      薛冠游:“凡天下事,有不解者,皆由剑尊执裁。这你理应知晓吧。”
      方醒点头,薛冠清讲过这一节。
      薛冠游继续讲解。这显然对她来说有点艰难,因为她很难确定方醒究竟有哪处不知晓——这种常识!
      “但正如剑尊也是因剑阁赢得宗门大比而被推举,其他各宗自然也想推举自己宗派之人。”

      ……根据薛冠游所讲述的内容,再结合自己已经知晓的,方行已经大致了解了所谓的宗门大比的面貌。
      这场大比每三十年一次,各宗门推选弟子参加。胜者不仅可以获得由各宗预先备下的天材地宝、珍奇法器,更能为自己的宗门赢得执裁的机会。下一任执裁天下、调停各宗的人,便由此宗派推举自家德高望重、修为高深的前辈来担任——教出了自家的芝兰玉树,便当站出来泽惠天下。
      方醒听得头大。怎么能把谁拳头大谁有理,和再苦不能苦教育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精神,如此生硬地融在一起的。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各宗都在大卷特卷,又为何众多弟子们都背负着那么庞大的压力。原来他们所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道途,更关系到宗门的地位。
      怪不得每个人似乎都处于庞大的重压之下。
      也怪不得入魔者中,曾经的天才格外的多。

      问过了宗门大比,方醒把关注点移回穆遗音身上:“那么,在当时那场考校里,你师妹发生了什么?”

      薛冠游显然很高兴他把话题拉回,即便方醒不问,她也要主动说回她师妹的遭遇了:“我宗的考校有许多种,分别对应着功法之中不同要义。师妹那一场,考的是问卜。”
      “所有弟子俱要问同一个问题,各人各可以按照自己熟习的方法卜算,最终将解得的卦象与命理写在纸上即可。”
      “这对她不是难事,师妹通晓各种卜算的法门,梅花、六爻、紫微、六壬,她皆能用得纯熟。虽不能及我母亲抛弃外物、已有自己的推演方式,在同辈之中,却已是绝对的佼佼者了。”
      “可不知为何,她在那场考校中,解卦解得一塌糊涂。即便初入门者,也断不会那样离题万里。”
      “她可能是受打击了吧……此后便一直怏怏不乐。”

      方醒认真记下,又问穆遗音的近况。

      薛冠游反而神色一变。
      “我母亲对待弟子要求极严,越是她寄予厚望的弟子,越能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会是多么明显的,它们藏在话语里、事情里。我师妹直到现在都还相信自己只是被重视,宗主对自己寄予厚望、屡屡勉励,是自己没有做好。”
      “她说我师妹整日疯癫无状,这句尤要打个折扣来听,”薛冠清冷笑一声,在我母亲眼里,一个人若不整日醉心修行,那便是十成十的疯癫了。”
      薛冠游斩钉截铁地:“虽然师妹与我生分,但我还是足够了解她的。她可能会消沉,但决计不会至疯癫的程度。你看了便知。”

      薛晚屏与薛冠游的描述,方醒都只能作为参考,两边都不可全盘采信。
      但薛冠游有一句话说得对,看了便知。不论穆遗音现在是何种情况,都需要先看过、问过、谈过才能知晓。
      方醒提出,待他收拾停当后,可以尽快与穆遗音见上一面。
      其实并没有太多好收拾的,只是他得先熟悉一下。他需要一处安静、不易被打扰的房间,再给云卿找个地方落脚。
      薛冠游都一一应下。

      安顿好这些琐事,又按自己的习惯重新调整了一下房间内的陈设,方醒在星宗预备好的小室内坐定。
      云卿在这种时候并不会过分黏着他、妨碍他工作,此刻正安静待在隔壁——他不愿先去星宗为他们安排好的居所休息,薛冠游不得不找了间既符合方醒要求、又有两间挨着的空室。
      离开前云卿说,他也会在一旁尝试,看是否能帮上忙。
      不知方醒是否觉察到,他所说的帮忙,指的是帮方醒,而非帮穆遗音。这位以心魔为食的高傲的猫咪,并没有方醒那样在意他食物的来源。
      也许是察觉到了吧,目送云卿离开时,方醒特地截住了他,专门地捏了捏云卿的掌心,温柔地笑道:“不要太勉强,帮助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但是现下他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这次的来访,已经到了。

      穆遗音是被人送过来的。
      说是送,其实应当形容为“押送”更为合适。毕竟看她的神情,显然她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过来的。
      薛晚屏的说法略有夸大,薛冠清的评价则过于保守,穆遗音显然并没有像薛晚屏口中所说的那样“疯癫无状”,当然也不止薛冠游所说的消沉。此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看得人无端瘆得慌。

      方醒邀请她在斜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今日来此,并非出于本心。”
      他轻轻把手交叠在膝上,神情平静:“薛宗主应当已经同你讲清,我们的谈话仅限于我们之间,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穆遗音抬眼看他。
      她的瞳仁格外的黑,那是一双夜幕一般、容纳万千星辰的眼睛。
      方醒继续道:“你可以不用立刻信任我。聊聊,或是沉默,都由你决定。”

      不知是哪个关键词触动了她,穆遗音牵了下唇角。
      方醒停下来,耐心地等。
      不过,她似乎只是想再冷笑一次,不知道是针对方醒话语中的哪一处词句,尔后便再不作声。
      于是方醒点点头:“沉默也没关系,那我们便沉默一会。你想开口的时候,我会听。”

      穆遗音并不理会他。
      长久的沉默。

      此刻正值黄昏。疏懒的阳光斜斜映进来,闭锁一室沉默。
      穆遗音盯着方醒。她的五官是极浓重的那款,虽未加妆饰,便已极为秾丽,在昏光下被日影一映,更令人惊心动魄。
      她审视着方醒。
      方醒平静地回看。

      穆遗音终于开口:“我不说话,你也不催促吗?”
      方醒嗯哼一声,他有点想耸肩,但克制住了:“不催。”
      建立信任从来就不是什么易事,更何况穆遗音本就不是自愿前来的。像薛冠清那样、飞快地选择信任的才是少数。
      方醒重复道:“沉默也可以,你想说也可以。都可以。由你来决定。”

      穆遗音掀了掀上唇,仿佛一种预备要攻击的姿态。而她出口的话,也确实如此,锋利如刀:“我听说过你,方醒。”
      不知是她习惯自来如此,还是此刻刻意为之,她的咬字很慢,一字一顿地:“剑阁六百年来不曾有过的驽材、空耗宗门资源的平庸之辈、饱食终日徒有虚名的骗子,你终于被剑阁扫地出门了?”
      “怎么,不能在剑阁继续吃白饭,只好出来继续招摇撞骗了?”
      她微微仰首,借此得到了一个俯视的角度,讥讽道:“你是怎样骗得了家师的信任,说服她弄出这么大阵仗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穆遗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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