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结丹 尽吾志也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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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从不曾有机会，把吃掉的心绪还回去。
他们一族以人之七情内伤为食，越是怫郁忧愤之愁思、越是心怀激荡情难自抑，便越排在他们的食谱最前列。
而此界中人修行，又最重道心，一旦心绪纷繁，道心便会生乱。
道心一乱，修行便极易出岔子。如是恶性循环、最终的结果便是生出心魔。
故而，曾被云卿吃过心绪者，往往都是状态极差、难以自控。
故此，云卿从没有机会把心绪再还回去。
因为，更多的人已经痴傻癫狂、没有办法接收回这一部分了。
正如方醒所说，吃走心绪，只能让他们暂时不那么难受，却并不能解决现实存在的问题。所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即便能得片刻纾解，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依旧于蒙昧与痴狂中，在危害自己的道路上狂奔、越走越远。
这些人，或身死道消，或堕入魔道。麻木堕落者有之，癫狂错乱者有之，甚少有人能保持清醒，更遑论接收这些一度被收走的情绪。
极少数还能保持清醒的人里，也绝大多数不爱再触碰到这些曾深恨、迷惘、怨怼的情绪，恨不得离它们越远越好。
第一次尝试归还，面对的便是他所喜爱的、亲近的、在人群之中一眼便选中的方醒。云卿不清楚最终会如何，难免有些紧张。
他皱着眉，很不确定的神色：“我只听说过还回去可能会是好事，但我从来没有试过。你要小心。”
说是要小心，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小心，只好大眼瞪小眼。
无谓再逃避了。
云卿还在犹疑，方醒笑一下算作鼓励，主动再次握上云卿的手：“来吧。”
云卿虽然纠结，倒是很听方醒的话，闻言把方醒的手再次抵在眉心，闭目凝神。
方醒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白光，自云卿身上溢出、向他缓缓飞来。
他自筑基之后，便如同开了灵视一般，能见到许多常人所见不到之物。
譬如灵力，修真界的原住民们观察灵力，尚要凭借感知。甚少听说谁是像方醒这般，直接看到灵力的存在与轨迹。
又譬如此刻，被云卿返还给他的心绪，他同样看得见。与灵力的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但在方醒的眼中，同样是散碎的光点。
光点缓缓飞到方醒身上，有如春雨浸入土壤，瞬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却带着沁凉的温度。
此刻方醒灵台之中，亦是如此。心绪回返，一时间仿佛毫不违和、严丝合缝地汇流进他原本的心事之中，但却又在同时，有着极强烈的、极鲜明的存在感。
方醒坐照自观。
如果说他所有未曾刻意梳理过的、天然的思绪，是以极自然的状态随意散落在灵台内；他所忧心、焦虑的事项，则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那么，云卿所返还给他的这部分心绪，却是极其条分缕析的、仿佛被谁细致入微地梳理过的、极为清晰的状态。
若要做个比喻，假使思绪有如线团。
那么，普普通通的心绪，便有如刚刚出厂的、随意缠好的毛线团；纠结万分的烦恼，便有如被扯乱、打结、绕得一团糟的毛线团。
而云卿还给他的，则像是一份毛线团的详细说明。仿佛在更高维的层面，把毛线的每一种组分、它的来龙与去脉，都归置清楚。是一种，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时时可被查阅的状态。
方醒略新奇地看向那些，自从进入内府之后，便无比安分乖巧的几个光点。
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看自己的烦恼、观看人的烦恼。
烦恼之所以难解，是因为人身在局中，自然难看得清。
眼下，他所有重大的烦恼，却已分门别类地、妥帖地安放在他面前。
他的焦虑。
他的急切。
他的质疑。
焦虑，焦虑于前路未明的迷茫。在这个世界里，人人求道、人人有道，唯独他身处其中、无比茫然。他不喜好舞刀弄剑、不懂得观星卜命，他想做的、能做的只有咨询。可是这便是他的道吗？咨询、助人，确实能帮助他增长灵力、提升修为，可这是否便足以证明这便是他的道呢？究竟什么才是道呢？
急切，急切于分身乏术的局限。此界中人，懂得排遣忧思者少之又少，人人皆卷王、事事要争先，每时每刻都有人离生出心魔更进一步，可他只有一个人，难免左支右绌。帮了甲，便再难帮乙，时间留给丙，便来不及去看丁，而无论甲乙丙丁，每个人都很急切地想恢复元气继续修行，连带着他便也愈发急切起来。心有迷障者甚众，大海捞针，何其徒劳？
质疑，质疑于经验尚浅的自己。他刚毕业没多久，独立执业不过一年出头，甚至还没有资格、不好意思宣称自己从属于哪个流派、是何种取向。可他所曾在课堂之上学习过的那点流派与技术的皮毛，已成为了他此刻所有的倚仗。
而他要凭借着这点倚仗，去开辟整个修真界的咨询事业了。
我真有资格做这件事吗？奠基一整个学科、开拓一整个行业，试图以一己之力挽全界心魔之狂澜？
方醒凝视着它们，思路无比清晰。他惊觉困扰了自己那么久、让自己那样心烦意乱焦躁无比的事，原来也不过这么一丁点。
烦恼许久的问题，突然便有了答案。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向自己交出自己的答卷。
是的，这就是我的道。
不论此间人怎样理解，在我的心中，所谓“道”，应当是我所热爱的、追求的、愿意为之奋斗终生、奉献终身的事。
我热爱我的事业。我乐于竭尽所能，向每一个需要的人伸出援手；我享受钻研的乐趣，希望探求“人”之一字背后无穷的义理；我从中收获助人的快乐、向学的快乐。我因人幸福而感到幸福、因人得到疗愈而得到疗愈。
这便是我愿意为之刻苦、为之钻研、为之挥洒汗水、为之奉献终身的事业。这，便是我的道。
是的，我仍要投身于这洪流之中。
即便陷入魔障者多如牛毛，我亦愿不遗余力地献力其中。我将不懈地独行，直至寻得志同道合者。我愿同他们交流，将我的所学倾囊相授。即便大海捞针、难见成效，可这绝非徒劳。
针会记得，我会记得。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终有一日，山海可平。
是的，我有这个资格，且只有我有这个资格。
我明白我的所知甚少，也更期望此刻站在此地的是更高明的大师，可惜境况已然如此、无可更改，在此处的是我，且唯有我一人。在这个世界里，再寻不到另一个比我更懂得咨询技术的人、再寻不到另一个比我更能够帮助祛除心魔的人，我义不容辞。
若我因此而退缩，固然不必再承受犯错自省的痛苦。可若袖手旁观，我又岂能心安？
我不会逃避，亦不愿将我的软弱与怯懦，作为我后退一步、袖手旁观的理由。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他想起曾学过的文段。老师教给他听的时候他尚不甚理解，现下，却有了切身的感触。
“——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
方醒在识海内喃喃。
此刻，他是自己唯一的听者。
……舍我其谁。
方醒轻轻咬着这四个字，却仿佛许下了很重很重的誓言。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在无声的誓言里，方醒的许诺与他甚至不曾读过的这段文本、与其中文辞平实却重于泰山的精神，奇异地共鸣。
他明悟了。
安静的小室里，方醒周身的气息骤然节节攀升。云卿已将他们的手从自己额前放下，但却不曾松开，而是在手心紧紧攥着。
而在方醒的灵台里，他所被返还回来的心绪并不曾因为他的顿悟而消失，而是散碎作千丝万缕，汇入他识海之中奔流不息的思绪的洪流里。
洪流中，自刚才起便随着他越发坚定，而辉映、闪烁的几缕，从奔涌的思绪中游出，一路相互攀援着向下，最终停在丹田，结成一枚精巧玲珑的金丹。
他进阶了。
但方醒并未急着结束冥想、让神识回归现世。
因为他突然想到，叙事疗法里有一项技术，名为外化，是帮助来访者认识到“我自己这个人不是问题，问题本身才是问题”的重要一环。
而在外化的过程中，首要的一步，便是对问题命名。
问题因未知而无限大。给问题赋予名字，它便从不可捉摸的、混沌的状态被拖出，被拉到光下审视，于是问题变得可以被称呼、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感受。
由是，未知的问题变成了已知，不可解决的问题便也可解决了。
他方才所见的这几个光点，这几种被云卿理顺的心绪，不正是被清晰命了名的问题吗？
方醒灵光一现。
如果我也能实现这个过程呢？
如果我也能把困扰来访的问题从混沌的暗影中揪出，再将它们一一理顺呢？
刚刚进阶，灵力充盈，方醒决定试一试。
他铺开神识，向外看去。
他首先看到云卿。
按理来说，云卿目前的修为，当在元婴后期，即便他已步入金丹期，亦绝无可能突破云卿的护体真元，望见其紫府之内。
然而，使他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云卿似乎对他完全不设防，他的神识未曾受到任何阻碍地，轻松地探入云卿灵台。
云卿的识海同他的有很大区别，同样奔流的思绪之中，并不存多少纠缠的结，偶有几处，也不过在几个起伏间便解开了。
他试探着逮住其中几个尚未及自动解开的结，催动神识，细细地将彼此缠绕扭结着的思绪轻轻解开，再放归思绪的奔流。
那几条金线一般的思绪，极顺滑而听话地软下来、松开彼此的缠绕，游鱼一样落回去了。
……像加了柔顺剂一样。
这一吐槽，那种玄之又玄的微妙境界、那种空茫神游的奇异灵感，便随之突兀地断了，方醒被迫收拢心神，结束冥想。
吐槽真是个坏习惯，下次还干。
但不论如何——方醒轻快地笑起，露出了来到此界以后第一个完全没有负累的、舒心的笑容。
他对上云卿的笑眼，回给他了一个更大、更欣喜的笑——他也许真的有了新的长进，而且是适应此界的长进，他方才灵光一现的尝试，好像真的可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结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