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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内省 也许我们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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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得很不好。”
云卿立刻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用尾巴不满地抽打着方醒的大腿,很凶地咪了一声。
它用每一丝毛发表达着自己的不认同,耳羽向后贴在背上拍打着,炸得愈发显得蓬松。它把自己从方醒怀里挣开,自他大腿上弹起,反身跳到桌台上。
桌面一侧还放有薛冠清离开前留下的报酬,三颗品相很好的中品灵石,在桌面一角安静地闪着光。
云卿把它们拨出来,推到方醒面前。
它又拍了拍灵石旁边的桌面,呲着牙弓着身,做焦躁状转了几圈,又拍了拍方醒,继而轻快地雀跃起来。
这一大套动作着实有些难懂,但是不知为何,方醒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明白。
“你是想说,我说得不对,因为薛冠清来的时候很焦虑,但离开时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方醒试着去猜它的意思,“所以,我不该说自己做得不好,是这个意思吗?”
“你想安慰我,是不是?”
云卿再次把前爪按在方醒的手背上,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
这大概是赞同的意思,因为它终于不再不满地拍打着它蓬松的耳羽,而是安静地立在桌面。
——并且,它终于又肯给抱了。
方醒捏捏云卿贴在自己手背上的肉垫,顺势把它重新捉回怀里,抚摸它柔软的毛、贴近它柔软的心。
“真贴心,我们小圆。”
方醒望着他的猫,目光多柔和。
云卿也回望着他,琥珀色的圆眼里专注地只倒映出他一只影。
“多亏有你在,”方醒为它理了理耳羽上的短毛,“但我还是得反省。”
“薛冠清有没有变好,和我做得够不够好,并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这次云卿没有再反驳或是挣开。它只是眨着它浑圆清澈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它的人类。
方醒挠了挠它的下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我只是有些焦躁。”
薛冠清刚走时,太阳犹自悬在中天,现下日已西斜了。
昏黄的阳光懒懒地打进来,是谁也看不清谁的亮度,很适合发呆、打盹、或是说一些平时不大能说出口的心里话。
方醒把云卿拢在怀里,一下一下地为它梳着毛。
他的记录摊在迷蒙的阴影里。
方醒的目光落回记录上。他盯着那一沓纸页,上面遍布着他密密麻麻的批注,部分对话的下方被他划下重重的横线,有些刺眼。
方醒又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天叹的气有些过多了,只是他忍不住。
他同云卿说,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好,事实上,他的感觉要远比那更糟糕一些。他感到失控,感到被带动起来的急切,感到自我怀疑,感到疲倦。
深深的疲倦。
然而他并不是很想说这个。通过诉说自己的疲累,来为自己开脱,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你还好吗?”
他把目光从云卿身上移开,转而盯着笔记上的这行字。
这实在是很不焦点解决式的开场。
他怎么会问出如此问题导向的问题呢?他的目标是尽快带动薛冠清找到自己的资源、实现自己的目标,但他就这样随便地把来访带进了回顾问题有多严重、问题从何而来、问题可能的后果的糟糕叙事里。
现在的结果虽然是好的,可是,万一呢?万一薛冠清因他的提问而愈发陷入忧虑的深海之中,万一因这提问而无端地唤起了更多的压力与痛苦呢?
犯错吗?其实也可以不算。评估与共情本来也是他应当做的事。
只是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到这里,问题还不算太过严重。方醒把目光向后移了移,此处的疏忽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它导致了另一个问题。
在于他当时便已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开场时的错误决策。而这个错误决策引发了下一个更错误的决策。
“不如试试看呢。也许答案正在其中。”
方醒凝视着这一行字。他心知肚明,这是他试图补救第一个错误,而犯下的第二个错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开场不够未来导向、不够相信薛冠清自己有解决自己问题的能力、不够焦点解决,于是,他开始急于“纠正”这个“错误”。他开始急于把技术掰回正轨。
矫枉过正。
“倘若真有造化灵验,你不必再纠结,那时的你,该是怎样的光景?”
多标准的奇迹问句。
可是如若这个奇迹不是发自薛冠清本心的、不是他自动自发精心勾勒的,而是在旁人的要求下勉强描绘的,所谓的奇迹还会有什么意义、还能有什么效用呢?
当薛冠清说他不爱幻想的时候,他就该及时收手、改变策略了。
可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出于坚持某项技术的需求,把自己放在了来访者之上。
他怎么就会劝薛冠清一定要试着想一下呢?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用这种极易破坏咨访同盟的、留作业一般的方式,亲手制造薛冠清的信任被打破的风险呢?
方醒其实知道原因。
这些天来他一直十分焦躁,只不过他一直忙碌,又不同旁人交谈,故而无人发现。
只有他自己知晓自己为什么这样焦躁。
方醒抚摸着猫头,又叹了一口气:“我做的太差了。我很急,他们很急,我没能坚持住我自己,被他们影响了。”
“薛冠清好了很多吗?是的,但那更多是他的努力。不,不,本就应当是他的努力,但我本可以做得更多。”
“我应当做得更好。”
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好急。不论是来找他的外门弟子,还是薛冠清,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赶着似的,急着被长老考校、急着学有所成、急着在小比大比中崭露头角,急着悟得大道。虽然拥有着更为漫长的寿命,却依旧无比焦急。
每一个人前来,都无比希望他仅仅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次的频率,便能解决问题。
方醒所更适应的长程咨询的模式、他长久受训过的流派,都与当下的环境极度不适配。
他想配合他们,想用更快、更高效的焦点解决流派的方式去迎合修真界各位急急国王的需求,却反而因此犯下本不会犯的错误。
昏暗的天光下看不清方醒的神情,只听得到他一声低似一声的叹息。
不,不止叹息。要比叹息更痛苦,比痛苦更忧心。
“我应该做得更好的,可是怎么才算做得更好呢?
“我没做过太多短程,受训与执业的时间也太短。
“怎么办呢?我没有督导,没有老师,没有同伴,甚至没有书、没有课、没有任何学习材料。
“而这个世界又太不一样,诊断标准、谈话技术、伦理关系,这些都要随之而调整。由我来调整吗?我一个人吗?我做得到吗?
“这太难了。
“我多希望当初再多努力学习一些。
“……”
云卿耐心地听着,耳羽与前爪一同搭在方醒腰间,是个拥抱的姿态。有些什么温暖的东西在相贴处涌动着,令人眼眶发烫。
也许说出口当真是对抗焦虑的法宝,又或者是小猫咪的贴贴见了奇效。方醒感觉到一切的焦虑仿佛都已被吸走、郁郁难舒的心事不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能看见、并且相信,困扰他的一切似乎总归有法可解。
他又贴了贴云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郁气、所有的忧虑、所有的疲惫与不安都吐尽。
“归根结底,是我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够。也许我们该离开了。”
方醒其实早有此意,剑阁很好,剑阁的人也很好,可是这里不合适,哪哪都不合适。
而且,他总需要自己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亲自去认识它、了解它,亲自去见见其中的人们。这是他想做、要做、该做的事。
天色越发暗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去点灯。方醒抱着云卿,在黑暗里述说回忆与畅想。
“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拥有一只猫。可惜小时候买不起,孤儿院里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所有的钱都要拿来买有用的东西,没有多余的闲钱用来买猫。捡流浪猫也不行,没人能替我照顾它,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后来工作了之后,倒是能买得起了,只是房东又不允许养,工作又太忙,只好又耽搁着。”
他说的不是曾备受期待又令人大失所望的“剑修方醒”,而是在院长奶奶、老师们、同伴们的爱里长大的,接受过很多温暖也给出过很多温暖的“咨询师方醒”。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无需戒备、无需伪装地讲起自己。
方醒颇感幸福满足地笑起:“真好啊,现在我有你了。”
他向小猫咪提议:“我们明天就去向阁主他们辞别,一早就动身,好不好?
“这些天我也攒了不少灵石,足够我们安身了。我们要买一间自己的屋子……两间。一间做咨询室用,一间留给我们自己。
“我们去找器修定制新的椅子,不要这种竹编的、硬硬的,要圆圆的、软软的、坐进去能把人抱住的那种。
“你不喜欢猫窝,我们买一张大大的床,和我一起睡也不会挤。
“再做几个抱枕和玩偶,就参照你的样子来做。
“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
无人应答。
竹舍里静得出奇。
他突然意识到,本来还在咪咪喵喵地应和着他的云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声响。
方醒疑惑地低下头去,他试探着招呼着怀里蜷缩着的、软软的一小团,不知何时看起来状态颇差的一小团,关切地叫它的名字:
“小圆……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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