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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薛冠清(完) 它的人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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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在薛冠清情绪变得更加低落之前,方醒及时开口。
“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来找找看——从你任执事到现在,是否曾有哪一日,既未曾耽搁长老交办的事务,又能够安心练剑呢?”
一个标准的例外问句。薛冠清总有他自己不曾留意的、能够解决问题的动力,也许寻得那个“例外”,能让他们有所收获。
薛冠清再一次陷入回忆。
他回忆时,颇有些喜欢扯着衣带玩的小动作,虽则衣带已被他揉皱了一小团,但他的状态却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
“确有一次。那日我本待核发当日登记申领的悬赏,师尊传讯来,言说垂花问宾楼楼主来访,亲传弟子俱往相迎。两边都耽搁不得,实在无法,我只好点了几名平日里行事细谨、为人刚正的外门弟子,代我用事。
“谁知待我回来时,诸事井井有条,登记造册、签发归档,一切悉数料理停当。当日便再无他事,我幸得一整日的时间练剑。
“师尊的剑里,有一式‘倦尘羁’我从来不懂,那日回去练剑,但觉神思通畅,鬼使神差般的,竟用出了那一剑。”
一个很好的例外。
薛冠清提起剑时,总是神采飞扬,现下讲起自己有所进益,更是格外雀跃。
他甚至想要抓着方醒出门、立刻演练给他看。
时间还很充足,方醒欣然应允。
竹舍之外阳光晴好,山风挟着松涛一并卷过,送来些许凉意。
薛冠清凝神起剑。
他演的是宋长老的“归鸿九剑”。
宋长老平日里唠唠叨叨的,一副操心个没完的样子,他成名的剑技却是意外的疏阔洒脱。
此刻由薛冠清用出,便更多了几分锐利蓬勃的少年意气。
几剑演罢,薛冠清还剑入鞘。
看起来悟得剑技、有所进益,确实会令他感觉畅快,额头虽带着薄汗,眉眼间确实掩藏不住的快意。
“就是这一剑,”他又比了一遍“倦尘羁”的剑路,笑着同方醒比划道,“从前我完全不懂,现在竟然用得出了。”
“我想,若无执事这些庶务烦扰,便也无脱去这些烦扰后的自在。不知我彼时的心境,与师尊创下此式时是否相合。”
说到这里,他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只是后面三剑我仍旧没有参透,眼下还用不出,只好先演到这里。”
方醒认认真真地看。
薛冠清仍旧盯着他,很想得到些评价似的。
方醒想了想,诚恳道:
“我记得宋长老在剑阁修习四十余年、离宗云游百余年、归宗任长老又四十余年,如此凡二百年,方觉机心尽忘、乃得此剑。你加冠至今不过五载,九剑已得其六。即便纵观全剑阁,堪称英才者何其之多,能做到者亦是寥寥。”
赞美过后,方醒试着继续帮薛冠清梳理思绪:
“繁忙至此,仍能有所突破,真为你开心。这应当是你这段时间里,最接近你想要的‘既不会荒废剑道、又不至耽搁要务’的状态的一日了吧。”
薛冠清重重点头。
方醒带着他确认细节:
“你那日把核发悬赏的事务,交给了外门弟子。”
“是。”
“一切井井有条,你有了一整天的时间用来练剑。”
“对。”
“外门弟子们何以做得这样好,你提点了他们什么吗?”
方醒笼着手,慢条斯理地发问。他需要在话出口前反复斟酌,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问题,确保它们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薛冠清已经提供了破局的所有关键要素。他完全有应对的能力,只是当局者迷,所以总是反复陷落进同样的循环。
出口就在那里,只是他自己还未看见。
方醒需要带他离开原地打转的怪圈。
“你在离开之前,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出乱子、而是能恰如其分地完成任务呢?”
薛冠清犹自兴奋着,脸上尚且微微泛着红晕,闻言愣了一愣,理所当然地答:“自然……倘若直接丢给他们完全不管,岂不是要乱了套?其实他们大多接过很多次悬赏、非常了解那一套流程了,我只是帮他们各自划定了分工。两人一组负责接引、两人一组负责登记、两人一组往来库房存档、又两人一组负责发放,各组内二人互相监督、互相协助,很快便能上手。”
方醒眨眨眼,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这套能让外门弟子代为行事的,各司其职、料理停当的,能让你有充足时间练剑的,又不至于耽搁阁中事务的方法,能在你其他各项琐碎的工作里加以借鉴吗?”
这个问题仿佛让薛冠清宕机了。他卡顿了几秒,张口,不曾发出声音,再次试图张口,再次不曾发出声音。
卡顿的薛冠清半晌憋出来了一句:“是哦……”
他又咕哝了一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低下头,懊恼着,看起来又要变成一只消沉的垂耳兔了。
方醒以尽量平常的态度回应。这不是薛冠清打算解决的问题,无谓再引入新的烦忧:“‘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你身在局中,又繁忙非常,自然当局者迷。”
好在薛冠清的低落只是一瞬,他并不很在意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件事。对他来说,更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原本看过他练剑后,他们便不曾回到室内,而是顺势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此刻激动之下直接起身,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一个踉跄——激动地在空地踱来踱去:“我怎么未曾想到!我这便去和师尊说,拣选外门弟子中可用可靠者充任执事……自愿,不,轮值……细节尚需同师尊商议,但不论如何,此法可行!”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可行:“更甚者,许多外门弟子,于剑道上进益缓慢,遇抢手的悬赏争不过其他同门,久之囊中羞涩、捉襟见肘。若能使他们各有职份,回馈灵石以为报酬,既能免执事弟子们无谓忙碌,又能令其劳有所获,岂非两全其美?”
“待我同师尊商议后,只消月余,最多两月,不论内门外门,大家皆可各尽其力。我也终于能既无愧于宗门、又能安心追寻我的剑道了。”
“方师兄!”
把自己说美了的薛冠清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想起了伫立一旁的方醒来。
他甚至一时间忘了方醒已然退出剑阁的事,轻快又雀跃地喊他“方师兄”。
“多谢你,助我堪破心障。不需什么五日后再来了,我现下灵台清明、神念通达,你真厉害!我现在相信是你破除心魔救下燕师兄了。我不再多留了,我即刻便去寻我师尊!”
方醒仍袖手站在阶前,耐心地一一回应:
“不必谢我,你能破障,靠的是你自己的力量。
“好,如有需要,仍可来寻我。
“祝你顺利。”
一秒钟都没有耽搁,薛冠清当即召出长剑,御剑往主山去了。
送走了薛冠清,合上门的第一秒,方醒的表情垮了下来。
薛冠清虽已离开,他却仍有许多工作要做。方醒深吸一口气,轻叹一声,转回书室之内。
他抱着一刀纸,用他的破木棍蘸墨,一句一句整理着咨询记录。
门被轻巧地拱开了,有雪白的一小团钻进来,无声无息地。
是云卿。
与方醒叽叽咕咕的人类已经离开了,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它的。
云卿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一周。
桌子,正常。椅子,正常。窗子,正常。纸笔,正常。人类,有些不正常。
它的人类看起来有点消沉,情绪很低落的样子。云卿跃上桌面,把自己团在方醒手边,长尾巴一下一下地扫他的小臂。
方醒接受了猫猫大王慷慨的馈赠,拢了拢云卿雪白顺滑的长毛,继续投入他愁云惨淡的整理中。
谈话说起来时很短,写下来却很长。方醒边写边叹气,一口气比一口气更长。
说是整理,现在看来同默写也差不多了。他的记性原本便不错,来到这边以后,随着他修为的提升,他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好。复述刚刚这种一小时之内的对话,他基本很少会出错了。
这当然有利于他复盘。他的习惯是,每次咨询结束后,立即在脑海中复盘一次。现下能把记忆转化为文字落在笔尖,能看到清晰完整的逐字稿,对他复盘也算很有帮助。
只是他今日复盘,却复得眉头紧锁。
云卿把自己挤进方醒怀里,用它浑圆又透亮的眸子盯着方醒看。
表情是皱着眉的、嘴唇是紧抿的,时不时在手里的破纸上圈圈划划着,间或叹一声气。
从那双唇间泄出来的叹息,散发着微微的忧心、焦急的意味,微微泛着苦与涩,它能感受到的。
于是云卿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方醒的手背上,是一个关切的姿态。
微凉的肉垫贴在手背上,令人安心的触感。方醒搁下笔,放任自己暂时中断思考,投身于小猫咪温暖的关怀之中。
方醒把云卿拢住,轻叹着低下头去,额头贴上它温热柔软的额。
“怎么办啊小圆,我做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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