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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薛冠清(三) 乐天知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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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停,方醒,那个影子是谁,并不是此刻的关键。悬置它,不要让它带偏你们。
方醒尽量用他说过的原话:“在你美好的愿景里,有充足的时间练剑、阁中事物井井有条,弟子们寻你问事需要守时,最好外门弟子们俱能各有所成。如果恰恰好你最想要的这种状态是十分,完全相反是零分,你会给现在的自己打几分呢?”
薛冠清咕哝了一声:“我竟然说了难么多阁中事务吗……我还以为我会说的全是剑呢……四分吧,我的剑道虽然有些疏废了,至少我还在尽力弥补。而且我把执事弟子这些庶务打理得很好,外门弟子们也照顾得很好。”
“我向师尊允诺了会做好,就必定要做好。我自有我的担当。”
他说到担当时,才终于又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神气来。
方醒颔首:“听起来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薛冠清立即露出颇自得的神色。他似乎还想谦虚一下,但眼里的神采却掩藏不住。
方醒适时追问:“你的责任感曾经在什么事情上有过帮助吗?”
薛冠清微微低头,尝试在回忆里搜寻。
这似乎对他不太困难,因为他很快便又抬起头看向方醒:“此前从未有人听我说过此事,不想竟是你最先听。”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终于开口:“你应该知道,我出身于玄鉴星宗。”
“我其实不太知道。”方醒很诚恳地。能够知道薛冠清是一个修二代,已经是原身的极限了,要求再多属实有些难为他。
薛冠清恍然:“哦……也对,毕竟你几乎是从出生起就在剑阁,从来没有出去过。”
方醒报之一笑:“我更想听你说。”
于是薛冠清便继续讲。
“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常受邀去各宗门推演、观命、设阵,我便总黏着她带我一起出门。
“所有她带我造访过的宗门里,我最喜欢各种剑派,不论大小。我看到他们演练剑招,马上便能学会。虽不能尽得其意,但却能复现其形。
“我便去和母亲说,我不学观星演命,我要学剑。
“她没有说同意与否,而是告诉我,我命中有一劫,不知应在何处。这是没办法的事,算者不自观,我与她既为母子、气运相连,她自然看不到我的劫数。这是天地公理,任她有化神境的修为也不能免除。
“母亲说,‘剑修重器而轻人’,若我命中有劫,当应在‘人’这一字上。她可以允我修剑道,但问剑之前,我须得先问人。
“她说我长居宗门之内、有如高卧云端,在我修剑之前,要先下山去,去看看云端之下的人。
“于是我便下山去。
他讲起回忆时的神态反而比方才安定许多。
“山下是受星宗庇护的凡人们,我受一陈姓人家照拂,在他家借住三年。
“他家的小女儿与我差不多大。三年里,她每每问我‘你是天上的仙人,怎么看起来和我没什么不同?’‘你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就为了和我一块玩吗?’我答不出,只好说‘为了历练。’至于历练什么,我也说不清。
“她又问‘历练,就像我白日里去塾学听夫子讲学、晚上回来要做功课吗?’我说大约是的。
“后来她便说,看我每日都‘什么什么……徘徊瞻眺的’,迷茫又急迫,紧绷绷的,看着太累。不如学她,背书背不出,夫子罚她站,她索性扯了草逗促织玩。
“不过一介凡人,摇头晃脑地,和我说什么人生苦短,她这叫乐天知命。
“我一时觉得她哪懂什么生死天命,”薛冠清一哂,“她偷偷熬夜补课业的时候我看到了,不过是夫子刚讲过的她拿来掉书袋,还全用错了。”
“一时又觉得也许她真的懂、远比我懂。
“因为很快她又和我说,隔壁总翻墙来喊她出去玩的小童,前日还送编蚂蚱给她玩,今日便死了,死于不知来由的天火。他们都猜,也许是有路过的仙人斗法,这样的事实在常有,叹几口气,便无法了。
“我问她,你们不恨吗?
“谁知她答,‘恨啊爱啊的,你们仙人们才会想这么多。我们要耕田、要打鱼、要织衣,把时间花在恨上,还怎么有精力造饭吃饭、怎么有精力干第二天的活呢?’
“隔了一会她又说,隔壁张大爷张大娘应该会恨的吧。但是一年半载的便也该好了,因为后院的王婶子就是这样,她见过的。”
薛冠清沉默了一会,低低道:“我至今犹说不清,当时我是何种心情。”
“星宗自以为庇护着他们、路过的散修甚至不自知曾任意戕害过他们,我们高高在上,他们命如草芥。但是小草说,她乐天知命。”
方醒静静地听。
薛冠清的声音轻如鸿毛,可他讲述的故事却重逾千钧。
“我好像有点懂得母亲说的‘问人’是什么意思了。初到时我终日无措,除了演练看过的剑技、星宗的法门,根本不知要做什么。”
“自那日起,她不去塾学时,我便跟着她一起田间地头地乱跑,她去学堂了,我便帮她家长辈做做活,劈柴耕田之类的。”
他向方醒眨眨眼:“想不到吧,我还耕过地呢。”
“三年将近,长姐素来宠爱我,提前派了弟子来接我回去。若我仍是在星宗时的我,或是初到时的我,必定立刻跟着回去了。
“但我没走。
“幸而未走。
“最后一日,我行将辞别,骤闻晴日惊雷,是符修的雷法。想来又是路过的修士斗法,波及此地。”
方醒听得直想叹气。
——你们这个修真界,实在是……基础法律建设刻不容缓,公民整体素质亟待提升。
但他不能叹气,因薛冠清尚在讲述。
“我当时不会太多,唯独会一式星宗护身的法门,灵力又低微,只得叫她父母二人躲在我身旁。我从未同人贴得那样紧——再离我远半步,我便相护不及了。”
“我始终记得当时的境况,紧挨着我的泥土与汗混合的腥气、天际落的长蛇般的霹雷、还有……还有一声尖叫。”
薛冠清皱着眉,那一幕应当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即便结局应当是好的,他仍不能自遏地为之牵动。
“是她下学了,落雷可能是要下雨,可能是有仙人斗法,但不论如何下学了总要回家,所以她跌跌撞撞地在往回跑。
“她多幸运,连滚带爬地,竟也快跑到了家。然而哪能一直幸运呢?
“雷快落到她头上的时候,她离我不过三丈之遥。可我动不了,我若去救她,她父母便必死无疑,我若保她父母,又有谁能来救她?
“我自以为焦急无措了许久,但当时也许只是一瞬。刹那间,天地一片清光。
“他们都不曾看清,但我知道,那是剑光。
“是阁主的剑。他另有要事、路过彼地,不喜无端争斗、伤及无辜,故而出手。只一剑,便将落雷尽数截断。
“你方才说负责,我便想起这事来。我若提前离开,也许她一家便殒命当日、无人知晓。尽管真正救下他们的是阁主……多少我也可以忝颜说自己有功于此了。”
薛冠清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是很认真的神情。
“我说我想学阁主的剑,不是想学他的剑招。
“他的剑能救人。我想学能救人的剑。
“大能们之于我们、内门之于外门,亦有如高天与尘泥、仙人与凡人之别。我见外门弟子们,便总想到她、想到她父母、想到隔壁不知名的张家小童、想到她口中的张大爷张大娘王婶子。
“我既领执事之职,断无平白相弃之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一口气:“可我的剑怎么办呢?若我于剑道竟无寸进,非但有负我自己,他日若宗门遇险,我又当怎样相护呢?总不能像当日那样左支右绌吧。”
他似乎确实从来不曾与人说过这些,此时同方醒谈起,许是觉得自己仿佛说了大话,竟显出些羞赧来。
但显然没人会笑他。方醒更加不会。
“真了不起。”
方醒由衷地赞叹。闻言,薛冠清抿了抿唇,愈发显出些腼腆的样子来了。
方醒继续补充:“更了不起的是,执事的工作如此繁忙,但我仍记得你说,你有在努力挤时间练剑。”
薛冠清很快接话:“我想试着让一切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方醒重复了一遍这个用词,“如果能做点什么,让你刚才评定的四分往前一步,变成五分,让一切离‘回到正轨’更近一些,你想最先做些什么?”
薛冠清思考了片刻:“我想……我无法可想,练剑需要时间,可我的时间并不由我自己,而全由发信的师尊、层出不穷的庶务、来寻我求助的诸弟子们。”
他又叹了口气。
他们似乎在原地打转。
方醒不能让他自困于此,他需要想个办法,将他向前推一步。
哪怕很小的一步也好,但是要向前。
他需要一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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