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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薛冠清(二) 现在是,幻 ...

  •   翌日巳时,方醒准时推开房门。
      薛冠清已等在门外,本来有点烦躁地在用靴底蹭着地面,听到门响,又飞速站好、佯装无事发生。
      也许是因为他今日的行动不算鬼鬼祟祟,云卿并没有再扑出去,而是咪咪喵喵地黏在方醒怀里撒娇。
      方醒把薛冠清引至会客的小间。
      云卿轻巧地跳到地上,绕着二人巡视了两圈,自己转回里间,安闲地卧好。
      它这几日已然很熟练了。
      方醒接访时不要它在场,云卿自动地养成了方醒与人叽里咕噜地说话时、它在里间休息,方醒送客时再慢悠悠地踱出、被人按着揉揉捏捏吸肚皮的习惯。
      此时偃卧小榻里,不过几息,已陷入呼噜呼噜的酣眠。
      小间里阳光晴好,热茶氤氤氲氲着逸出些水雾,一切看起来刚刚好。
      薛冠清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应该是挨在椅子上,只约略沾了个边,看起来有些无措。
      方醒把茶盏向他那边推了推,轻轻笑起来:“别紧张,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啊,我指的是谈话里,”方醒开了个玩笑,“武力上我可完全不行。如果有厉害的修士打过来,以我的修为,就没办法保护你了。”
      薛冠清被逗笑了:“这里是剑阁,有阁主和师尊他们在,谁会自不量力?”
      他似乎又想象了一下,郑重道:“万一真有这种事,我会保护你的。”
      玩笑过后,薛冠清看起来轻松了很多。方醒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应下这句承诺:“那就多谢你了。”
      方醒带着他谈初诊的种种约定:保密原则、后续时间、收费标准。虽然昨日都已大略讲过,方醒还是带着薛冠清再确认了一次。
      薛冠清看起来有些急,其他事项都欣然应允,唯独对后续可能还要多来几次有些疑虑。他似乎很希望自己能一次就好:
      “我看有好多弟子都只来了一次,怎么到我这要好多次了?”
      方醒不答反问:“你看起来很着急,似乎昨天也是这样急。或许前几天也在急……这种急切担忧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了?”
      薛冠清皱眉回忆:“不过半旬左右……不,应当已有月余了。”
      方醒又问:“急切有让你感觉更好吗?”
      薛冠清沉默半晌,很懊丧地:“并没有,其实更糟。最初我还有余力看看剑谱、约师兄过招,近日越发心焦,除开必要的事务,我什么都做不进去,越浪费时间越觉烦躁,越烦躁越在浪费时间……”
      他又低声补了句:“其实连必要的事务我也没做好,多亏师尊和季师兄宽容。”
      季师兄。这是薛冠清第二次提到这个人,方醒暗暗留心。原身的记忆里对此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也许后面要再问一问。
      他发冠上有两条长长的饰带,此刻随着他消沉垂首的动作垂落着。方醒不合时宜地想,今天不像河豚了,像只垂耳兔。
      方醒不能做出几节咨询后就一定可以变好的承诺,但他可以说:“急切没能帮到你,慢下来试试看呢?我陪你一起努力。”
      他眨眨眼,又开了个玩笑:“我不会故意拖延时间赚你灵石的。”
      薛冠清又一次被逗笑了,他大概理解了方醒昨天说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因为眼前的方醒与他印象中的实在很不一样。
      或者说,从来没有什么“印象里的方醒”,这其实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与方醒接触、此前的“印象”,都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借由别人的道听途说构筑而成的“方醒”的臆想和幻影而已。
      于是他应下来。
      他们约定每五日在此处会面一次,若有谁因故意外不能前来,需要提前以玉牒传讯告知。
      方醒顺势开启第一个问题:“你昨天提到你最近常常失眠恍惚,你还好吗,它会非常严重的影响你的现实生活吗?”
      薛冠清深吸一口气,似乎有点纠结于该从哪里开始。
      方醒关切地、耐心地等着他。
      薛冠清终于开口:“尚能应付……只是我实在忧心。如若还不能好转,恐怕真要影响了。
      “前几日,师尊问我,是否失却了平常心。师尊他平时待我们极为宽和,等闲是不会轻易开口批评的。我倒真宁愿他训斥我几句、或者骂我也好……前日师尊考校我功课,只看了‘渡川七式’便不再看了,我知道他很失望。
      “我八岁入门,‘渡川七式’是我学会的第一套剑法。当时师尊不过命师姐演示一次,我便已能得其形。又过一年,师尊便评价我已得其七分真意。
      “这本应是我最擅长的剑法,那日却用得颠三倒四,形神俱散。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已有好几日不能静心练剑了。”
      提到未能好好练剑,薛冠清的头比刚刚更低了几分。
      他挂在腰间的传讯玉牒突然闪了闪,薛冠清看了几眼,鼓着脸选择不去查看它。
      “你知道外门一共有多少弟子吗?三万有余。
      “这些人入我剑阁习剑,却并未被剑师取中,有的只是欠缺一个契机,有的则仍需磨练。但不论如何,既已入门,剑阁没道理平白放弃他们。
      “然而,剑师们各有弟子要指教,内门的师兄弟们又多忙于各自的修行,指点、管理外门弟子的庶务,便悉数落在了执事弟子们的头上。
      “从他们入门开始,试剑、结对、小比、悬赏结算、未辟谷者的膳食……样样都需要人操烦。他们尚无资格获得剑师们的指点,我师尊又不愿见他们闭门造车、无人指引,于是,各执事弟子们,俱要于外门设课日讲。此外,外门弟子们每月的小比,亦由执事弟子充任考官。”
      仅由数十余人管理的大型初等学校。
      方醒尝试共情了一下这等工作强度,感佩于薛冠清仍有余力练剑、练得又那样好。
      “初入门时,我每日卯时晨起,练剑至午,与师兄姐们过招、讨教,尔后悟道观谱,亥时方歇。终日与剑相偕,不问外物。
      “今年初,大师姐外出云游,执事弟子名额有缺、又无人递补,我不忍见师尊为难,主动接下这差事。
      “自那时起,我每日练剑的时间,不过只剩下三两个时辰。虽说实际面对诸外门弟子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三个时辰左右,然而一事方歇、一事又起,方提起剑、又被打断,总不得安生。久之,便再难静心。
      “但若要说我悔之不及,未免也显得太没良心。”
      薛冠清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如若解职,岂非对不起我师尊?若否,我的剑道又当如何?”
      单是说出来,似乎便让他畅快了许多。
      只是他眉间犹有深重的刻痕。方醒注意到,在他讲话的同时,他腰间的玉牒多次亮起。薛冠清竭力让自己装作看不见,但却徒增烦躁。
      方醒由衷地感叹:“听起来是非常巨大的压力,大到我甚至有点难以想象,你能坚持这么久真的很厉害。”
      他又摆出思考的样子:“可是我们今天只有半个时辰。你遇到这么多困难,想最先解决哪个呢?”
      薛冠清沉思片刻,斩钉截铁地道:“我想练剑。我觉得其实只存在一个困难,我若想专心练剑,便要有负于人、有负于师恩、有负于宗门;可若我不愿负人,便要负我自己——我是剑修,然而竟不能习剑,岂不滑稽?”
      他越说越通畅了:“我的问题应当只有一个,我想练剑,又不愿做背信弃义的毁诺者。两相权衡,我当如何?”
      方醒有些讶异于他的通畅。这种讶异近日已出现过好多次,而今日尤甚。
      此界的来访大多像这样,不论来的时候状况有多糟糕,只要稍加点拨,有的甚至无需点拨、只要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捋顺一二,便能窥见关窍。
      这就是修道之人的悟性吗?
      方醒没放任自己讶异下去,薛冠清还在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给出确认。
      他不能也不必确认,问题的答案必定存在,且必定存在于薛冠清自己那里。他需要做的只是带动他,帮他更快地看见:
      “倘若真有造化灵验,你不必再纠结,那时的你,该是怎样的光景?”
      薛冠清忍不住笑出声:“我非务虚之人,并不爱幻想。”
      方醒哄他:“不如试试看呢?也许答案正在其中。”
      薛冠清只好依言畅想,他甚至闭上了眼睛:“首先必要有充足的时间练剑,旧的剑谱、新的剑谱,如若能学阁主的剑那便更好。其次,阁中事物,务要井井有条,外门弟子若要寻我问事,务要如期克日。最好外门弟子们俱能各有所成,也好教我安心,算我没白教他们一场。”
      他睁开眼,略有些嗔怪地叹息:“我牺牲了自己练剑的时间去练他们,若再无所成,岂不负我?”
      方醒突然嗅到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此时此刻的薛冠清身上,隐隐似有一些旁人的影子。
      不像宋长老、不像阁主,甚至不像他本人。在他的生命里,应当有别的一些什么在影响着他,一些方醒所还不曾见过、听过的人。
      甚至薛冠清纠结的根由与症结,很有可能也在此处。
      会是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薛冠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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