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42、第42章 红色爆竹味

　　前夜里，两人又疯跑去山坡看星星，太阳都冒尖儿了才归家。

　　太阳光从阁楼砖墙窄窗透进来，屋里全是让人觉得能抓得住的光尘，从被窝里迷糊钻出来的两人，一个微眯着眼看手机时间，一个还双眼紧闭的挠着脖子。

　　“花娃儿，红芋稀饭罩锅里头着，添两块儿柴垛垛热给吃哈！”

　　“哦！知晓着么…”

　　一地之隔的楼上楼下，清晰地喊话声让人怀疑，下床踩在地板上会随时掉下去…

　　于澜清放下手机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眼睛还不想睁开似的，“都快下午1点了…”

　　花儿用力揉着眼睛，眼珠磨出叽扭叽扭的声音，“姐，你困再睡撒，醒了给你去二爷家讨点青柿子，再去小卖店拿几个鸡蛋，回来给你下挂面吃！”

　　于澜清拥着她瘦小的肩膀，闭着眼傻笑，话音拖沓，“你是妹妹，不能你给我做饭。”

　　花儿歪着脸问，“那姐会做饭？”

　　于澜清笑容一时间僵在脸上，睁开眼睛，有些尴尬的吧唧嘴，“不…会。但我可以学。”

　　花儿笑笑，掀开被子下了床。

　　阁楼东头角落，一张床单似的盖布罩着堆叠的层层衣物，花儿眼睛溜过每一种颜色，从上顺到下，最后将手伸到膝盖高度的衣摞里用力一抽，整摞衣物轰然倒塌，散乱在地，她抱着一件大红色毛呢大衣赶回来，堆到于澜清盖着腿的被褥上。

　　于澜清刚才阻拦那一幕没成功，看着面前颜色鲜艳的大衣不明所以。

　　“姐，这漂亮衣服穿去撒，暖和。我母结婚穿的，去年爷要扔被我拦下来了。”

　　于澜清看着怀里一大团红像是有些褪色变白的迹象，表面打卷的硬纤维很是扎手，拿起放在鼻尖一嗅…爆竹的味道。

　　是幻觉吗？也可能是烧铁炉气味被盖住堆积好多年的气味。

　　“姐？么事，你不喜欢我再给你换一件！”

　　花儿利落抱着衣服转身，却动不了步子。

　　回头看去，于澜清拽着耷拉在她胳膊的大衣，“喜欢，好看。”

　　花儿刹那露出笑容，将大衣堆了回来，随即马不停蹄的转身下楼。

　　“我去小卖店拿鸡蛋去，再给你拿上牙刷、洗脸巾…”

　　不多时，铁铺门口的小板凳上，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吸溜的起劲儿，喝完最后一口面条汤，齐齐打了个饱嗝。

　　相视哈哈大笑之时，花儿视线朝不远处瞥去，膝盖碰了下于澜清的大腿，“姐，那个姨这会儿下山了。”

　　于澜清转头瞬间，人已到身后。

　　曾导站在对面木门前，回身朝她望了一眼，于澜清看着自己手捧的空碗，抬头时眼前人只剩下背影。

　　于澜清卸下一口气，“爷呢？”

　　花儿收走她手里的空碗筷，咧着嘴笑，“爷平时这个时间在家里，这会儿出去肯定是去塘里捞鱼，晚上我们有鱼吃啦！”

　　“女娃儿！包包到咧！接着撒！”

　　后座捆了两个大行李箱的摩托停在门口，于澜清赶忙上前，“来咧！”

　　“搁砸个是两个包包，你打开对哈东西，心里照踏实！”

　　“么事，都乡人撒，踏实着么！”

　　“女娃儿城里人把我们乡话说的顺着呢！”

　　午后，打铁铺的正堂口稍许阴寒，于澜清还裹着红呢子大衣，和花儿坐在木桌前，面前支起的平板里，一个嗓音明亮的女老师讲授小学一年级的课程。

　　花儿握着支橡皮头快高过额头的铅笔，作业本上刚写下的凌乱字迹，不悦的嘟囔着：“她讲太快了么，我来不及写。”

　　于澜清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嘴角弯弯，随后在平板上点两下，正在播放的画面暂停。

　　花儿眼睛一亮，惊奇道：“还能这样撒？姐你教教我！”

　　不知不觉中，作业本的一页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鸽哨声又从瓦片屋顶划过，近处骤然响起塑料盆托着重物坠地的声音…

　　铁匠膝盖处卷起的裤腿往下滴着水，沓拉着深蓝色凉拖的脚边，一个红白色塑料空盆裂了边，几只肚子肥挺的鲫鱼逐渐没有了扑腾的力气。

　　他呆站着看向于澜清，眼皮抽搐般的跳动几下，脸色阴沉。

　　于澜清立马起身，无措的动着嘴唇。

　　红呢子大衣被人用着狠劲儿扯下，骤然摔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爷！！！”

　　铁匠嘴里咒骂着短促的句子，四下几番寻找，最后掏出插在冷却的烧锅炉里的烧火棍。

　　于澜清头皮一麻，赶忙蹲抱着花儿。

　　烧火棍绕着圈鞭打哭嚷着的花儿，连于澜清的背上都连带着挨了几下…

　　“搁砸个偎你身边长这么大咧！你从来么嚷过我，为么斯打我么！”

　　花儿抻着通红的脖子冲铁匠哭喊，于澜清收紧怀抱的瞬间听见身后力竭的喘息声，铁铸的烧火棍往地上重重一砸…

　　待人离去后，花儿还在长着嘴巴一声声哽咽，两颊干涸的白色泪痕用手擦不掉，于澜清手忙乱着也落下心疼的泪水，最后还是把人抱起在怀里坐在小板凳上轻声哄。

　　“花娃儿被爷嚷咧？么见过哭这么恼人着撒！”

　　对门婶婶往白色的鸡食器里塞碎菜叶子，弯着腰转头，时不时看过来。

　　花儿一下下咽着口水，哭这么一会儿功夫两瓣嘴唇透着紫色，干裂的嘴皮有些发白。

　　于澜清用大拇指轻轻的揉按着，焦急的皱眉，忙说道：“花儿不哭，嘴唇哭紫了，姐看着害怕。”

　　花儿水津津的上下睫毛粘连在一起像睁不开眼睛，抽噎着看了她一阵，立马从人怀里抽身，一路跑一路哽咽的赶到桌前抱着茶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好半天。

　　于澜清看着脚边三条动着腮的鲫鱼，神情颓然的缓缓蹲下身子，盯着一只鱼眼好一会儿，随后细长白皙的手指捧着鱼身装回了盆里。

　　花儿小步跑来将剩下的两条也丢进去。

　　“不哭了？”于澜清轻声询问。

　　花儿目光倔犟，腮帮子还是气鼓鼓的盯着盆里的鱼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端起盆子走向门槛边躺着的白色水管，打开水龙头，嘴里喃喃道：“爷常年搁砸个火炉边上烤，怕凉的很，这个天塘里水凉，鱼不好捞的。”

　　于澜清一阵鼻酸，身旁人又说道：“姐，把案上菜刀拿来撒，鱼不杀等死了就不新鲜了。”

　　于澜清一愣，赶忙起身拿上递到她手里。

　　“你还会…杀鱼？”

　　话音刚落，花儿手持菜刀，刀背向鱼头猛敲两下，随后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

　　“跟爷学哈的么，简单。”

　　天色渐晚之时，地锅里炖煮的鱼香弥漫整条小巷，仍不见回来的身影。

　　“姐，我们吃撒，给爷留了一条鱼。”

　　于澜清面色沉郁的看着不锈钢盆里的红烧鱼，没有应答，花儿肚皮突然响起咕噜声。

　　“花儿先吃。”

　　“姐也吃。”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于澜清终是拿起筷子，往人碗里送去一块鱼肚肉。

　　深夜，身旁小人儿酣睡，阁楼木板缝隙闪烁着手电筒隐约的白光，一道阴影从楼下床铺位移动至门口。

　　于澜清缓缓起了身…

　　佝偻着的身影和于澜清一同坐在木门虚掩的门槛上，铁匠垂着脑袋，手里烧火棍的细铁弯钩在地上勾画着什么，铁钩和石板摩擦却没发出声响。

　　“她母病死的。你年轻女娃娃么，穿上晦气着么。”

　　铁匠话音没力，黑暗中的五官难以分辨的混作一团，嘴巴像藏在胸腔里说话。

　　于澜清只静静的听着。

　　“花娃儿不懂事，你莫怪。”

　　于澜清看着那铁钩勾画的轨迹，语气沉静的回：“爷，搁砸个来前花娃儿跟我言说咧她达她母，衣服是我愿意穿哈的，我不觉得晦气。”

　　铁钩往地上小力一敲，铁匠小声说道：“个蛋娃娃儿，跟花娃儿似的，么心么肺！那乡里人看到咋说咧！”

　　于澜清调皮笑笑，“爷，你当清娃儿也错咧，莫恼了么。”

　　铁匠默不作声，铁钩继续在石板上勾勒着轮廓。

　　“搁砸个本本儿上，花娃学字咧？”

　　于澜清连连点头，铁匠转脸，似笑非笑的看过来，“你教着斯？”

　　“不是，学校老师教的～”

　　“个蛋娃娃！不去学校咋个让老师教！哄你爷！”

　　于澜清笑笑，起身蹑手蹑脚的去拿平板。

　　一老一小凑在发光的屏幕观望了好一阵子，铁匠眯着眼，眉心皱纹长成连接两山的沟壑。

　　“搁砸个电视不像电视，电话不像电话着撒？”

　　“这叫平板～”

　　“板块块？”

　　“能教书的板块块。”

　　“搁砸个里头教书先生比乡里教书先生听着调调还正么！”

　　“那当然，我下载的还是名师讲堂呢。”

　　“是…不用去学校了么！”

　　“不用去。”

　　“娃儿，这板砖多少钱，爷买哈你看行着么。”

　　“不用买，花娃儿跟我有缘的很，来乡里么住处往自己家里收，么吃的管我饭着呢，来干活儿的城里人顾不上管我么，都是花娃儿照看我。”

　　“娃儿不嫌弃爷家日子苦，爷管你。”

　　“爷，不要觉得欠哈我的，叫我和花娃儿感情显得轻的很，都是情谊么。”

　　铁匠别开视线沉闷着，许久开口道：“她达去年牢里病死咧，回不来咧，我么跟外言说，花娃儿也不知道。”

　　于澜清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暗夜中，铁匠弯下的脊梁如同被大山包围着的小山丘，话音却像山里林野被风吹拂的细叶响，“爷近年快72了么，哪天咽哈气。个蛋娃娃，山豁豁养大，书不读，撒也不懂，愁人着很。”

　　于澜清心头沉重，抬头缓缓说道：“爷，花娃儿肯学，你莫要愁着么。”

　　铁匠叹息一声，脊背的山丘起伏。

　　灰白色羽翼的鸟儿在群山间盘旋数日后，愁绪的余味才渐渐消散。

　　“大鹏一日展翅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一大清早，打铁铺门槛上坐着于澜清和花儿，嘴里啃着馒头口齿不清地对诗，面前的小凳上各放一碗白粥与咸菜。

　　铁匠弓着背提一壶茶水，从两人身旁路过，背过身子才眯缝着眼笑。曾导从对门刚踏过门槛，赶忙小跑着步子追了上去。

　　“姐，姨又找我爷，我们不和爷说你要演乔妹吗？”

　　于澜清捧起白粥喝了一口，抿嘴的动作停滞，放下碗认真道：“一码归一码。我对你好单纯因为你对我好，爷不想借铺子教人打铁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你能明白吗？”

　　“姐，我明白。你怕爷不想借，但又想还你恩情。”

　　于澜清把剥好的鸡蛋往她碗里一丢，“真聪明，把鸡蛋吃了。”

　　花儿看了眼簸箕里的一小堆鸡蛋壳，幽怨的看向她，“一早上第三个鸡蛋了，吃不下了…”

　　于澜清假装嗔怪的瞥着她，将白粥里鸡蛋挑出来整个扔到了自己嘴里，抬眼便看到铁匠急匆匆的赶来，少有的风风火火，身后曾导也是步伐矫健。

　　“个蛋娃娃！”

　　铁匠人还没到声儿先传来，提着茶水壶直奔门槛上两人而来。

　　于澜清嘴里的鸡蛋还没嚼完，茫然和花儿对视一眼。

　　铁匠到两人跟前，扶了扶肩上快垮下来的棉衣外套，愤声道：“清娃儿！你要搁砸个铺子拍电视，咋不跟爷吱声噶！”

　　于澜清缓缓嚼着鸡蛋，瞥了眼他身后的曾导。

　　视线对上，于澜清面色沉静的没说话。

　　花儿在一旁嘬着筷子说道：“爷，莫恼撒，姐怕你念人情答应不想答应的事情么。”

　　于澜清低下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

　　铁匠看了眼身旁的人，又向于澜清呵道：“清娃儿，这姨说的可是真的，你要演那个叫什么？”

　　曾导赶忙接上，“乔…乔妹。”

　　于澜清看着铁匠，迟缓的点点头。

　　“个蛋娃娃！住对门且，天天上门求，求上个把月了，我不答应你电视咋个拍，再叫正事给误上么！”

　　曾导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扫，支支吾吾，“额…来的及。”

　　被训的人下巴快埋进胸口，一张小脸歪过来瞅，两人对视一眼，心虚的笑笑。

　　“那您看我之前跟您提的价格您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吗？都可以商量。”曾导问。

　　铁匠沉默片刻，“不要钱。”

　　不要钱的事情向来没那么简单。

　　曾导问：“那您的要求是？”

　　铁匠骤然将目光瞥向于澜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