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41、第41章 小花儿，是

　　巴掌大的手机屏幕里，于澜清身上的军大衣格外宽厚，头顶几缕发丝毛毛躁躁的卷着。项南山坐在电脑前，眼底发青，出现的一瞬间，嘴角勾的很迟钝。

　　“你没睡好吗？”于澜清问。

　　“睡的挺好的。”

　　“黑眼圈好重…”

　　“光线的原因吧，嫌我丑了？”

　　“怎么会。”

　　项南山笑笑，眼睛忽然往屏幕一边瞄。

　　于澜清看向手机屏幕边缘，棉绒外套臃肿的宽肩，目光一亮，唇形弯弯。

　　项南山皱着眉头，“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于澜清摸着脖子，视线闪躲了一下，“今天刚到剧组，觉得这地儿挺新鲜的，就多玩了会儿。”

　　项南山歪了下脑袋，视线往她身旁探寻，“太晚了不安全，旁边是王晗陪着你吗？”

　　于澜清抿嘴笑，神神秘秘的，“不～是～”

　　项南山神情有些紧张，将手机拿近了些，眼睫毛羽分明，“是新朋友吗？”

　　于澜清缓缓摇头，表情故弄玄虚，“是…妹妹。”

　　“妹妹？”项南山温沉的嗓音倏忽间变得明亮。

　　沉默间隙，项南山转动身下座椅，目不斜视地盯着她，不一会儿便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屏幕里于澜清的鼻尖，“你少拿这种事情来逗我，于澜清。”

　　于澜清骤然放开绷住的笑容，扯着棉绒外套将一张小脸搂进屏幕里。

　　花儿褐色小麦皮肤下透着浅浅粉红，紧抿不笑的嘴巴看着不太友好，但黑溜溜的眼珠上方，自然卷曲的睫毛扑朔的很含羞。

　　项南山看向她微微点头，“你好。”

　　于澜清啧一声，语气责怪，“你太严肃了，一点都不像跟小朋友打招呼。”

　　项南山扯着两边嘴角，眼睛都眯了起来，抬手挥着，“你好～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啦？”

　　花儿抬头看了眼于澜清，回眸看着屏幕里的人，脸上开始憋不住笑意。

　　于澜清抓着她黑黢黢的小手指向屏幕，“你的虚假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了。”

　　项南山撑着太阳穴，眼皮松弛的眨巴，目光柔和的笑着点点头，语调慵懒的说道：“这么喜欢小孩子，下次来伦敦冻个卵，我抽空给你生一个好了。”

　　于澜清脸颊骤然泛红，赶忙将手机举到胸口，屏幕里只有自己慌里慌张的表情，小声训斥道：“你能不能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讲这些！”

　　项南山笑笑，嘴里一个“哦”的口型，没有声音。

　　于澜清小心翼翼地瞅一眼身旁，花儿茫然地笑笑。

　　手机刚要回归两个人的画面，项南山的声音传出，“真的不要吗？迟早的事。况且你又这么喜欢。孩子待伦敦我照顾，你暂时不用太操心。”

　　“项南山！！”

　　镜头视角从于澜清的下巴照整张脸，确实红透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项南山无奈笑笑，抵着额头的手换捧着脸，疲倦的脸庞也显得柔情蜜意的，“我没在逗你，我在和你商量。”

　　“哪有这么突然的。”

　　“不突然，恰巧看到你真的喜欢。”

　　“那也不能这么随便的…商量。”

　　项南山听完笑意缱绻，猛然将屏幕凑近了，目光含着隐晦的情愫，慢悠悠地小声说：“那我们私下好好商量～”

　　于澜清耳朵根子发痒，四下转移注意力，赶忙将花儿抱起到腿上，脸颊贴着她粗糙的腮帮子，软声说道：“你自己跟漂亮姐姐介绍自己好不好？”

　　花儿扭着身子，肩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害羞了好一会儿才笑笑，细声说：“我叫花儿。”

　　项南山捧着脸，语气婉转，“我知道，小蛋糕儿刚才就是这么叫你的～”

　　花儿疑惑地来回看向两人，“姐，你叫小蛋糕？”

　　于澜清嗔怪的瞥一眼屏幕，转头对人解释，“对，她爱给人起外号。”

　　花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于澜清盯着她的小嘴巴，内心逐渐煎熬…

　　别问别问，千万别问…

　　“那为什么是小蛋糕？”思考半天的花儿突然问。

　　于澜清把头埋在她的棉绒外套里不出来，手机传出项南山清脆的笑声，“因为她～很甜，比蛋糕还甜…”

　　花儿听完笑笑，低头瞅着胸口一只鸵鸟还不起来。

　　“我们俩聊，不理她，待会儿她就出来了。”

　　“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项、南、山。”

　　“南边的山？”

　　“也许，我不知道我名字的由来。”

　　“乡的南面就是山，四面八方都是山。”

　　“南面的山漂亮还是我漂亮？”

　　“山姐姐漂亮，清姐姐也说过你比她漂亮。”

　　项南山失笑，摇摇头，“我可没有小蛋糕儿漂亮。”

　　“山姐姐，你来乡里，我带你去南面的山。”

　　手机那头一瞬间沉默，于澜清缓缓抬起头。

　　项南山眼圈红红，忙转移话题，“花儿你几岁？”

　　“我11岁啦。”

　　项南山一怔，疑惑着直起身子，看向她身旁的人。

　　于澜清面色沉沉，手掌托着花儿的下巴打圈，目光满是疼爱，“花儿，我给你在小卖部买了好多牛奶面包，你白天让爷拉回家，你每天吃多多的好不好？”

　　花儿扬起小脸儿，眉头紧锁，“姐，爷不会要。”

　　“小清。不要这样给她。”项南山严肃道。

　　于澜清蓦然朝说话的人看过去，一脸困惑。

　　项南山神情认真地缓缓说，“在小卖部存钱，花儿每天想吃什么去拿什么，不用往家里囤。”

　　于澜清霎时间明白了什么，低头问：“花儿，这样行吗？”

　　花耷拉着脑袋，手指搓着几个烫洞的袖口，半晌不语。

　　“花儿，清姐姐去拍戏对当地不熟，你要照顾好她，你不收东西，我可不放心。”

　　花儿骤然扬起脸庞，表情倔强，“我能！这乡里谁家鸡每天下几只蛋我都熟！”

　　两人相视一笑，项南山问道：“你住哪里？”

　　于澜清一愣，嘴里支吾，“我…我跟剧组住在一起。”

　　“吃的呢？”项南山说着将视线转向泡面桶露出的白边。

　　“跟剧组吃，这泡面是…跟花儿跑着玩太晚了，吃个夜宵…”

　　花儿忽然想对屏幕里的人说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于澜清眼睛瞪大一瞬，似是将她嘴里的话拦了回去。

　　“山里入夜凉，别贪玩，早点回去。”项南山说道。

　　于澜清蓦然抬头赶忙应着，“哦…好，你最近很累吗？感觉你瘦了。”

　　项南山眼睛无措的转了转，紧接着响起敲门声，她扭头看过去喊道：“马上来。”

　　“怎么了？”

　　“管家喊我用餐。”

　　于澜清瞄了一眼手机左上角时间，快夜里12点。

　　“伦敦现在下午四点多，你吃的午饭还是晚饭？”

　　项南山两手扶着座椅扶手，起起坐坐好几次，“我最近…少食多餐，饿了就吃。”

　　“你不是都自己做饭，嫌弃管家手艺么。”

　　“最近犯懒。”项南山说完起身朝门外走去，忙摆手说道：“我吃饭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想我随时打给我。”

　　于澜清耳朵又热热的，想嗔怪她又讲这种暧昧话，对方直接对着摄像头亲了一口，笑靥如花的样子。

　　挂了电话，花儿露着小白牙齿傻傻乐儿，于澜清在她身上戳戳点点，又惹得人浑身痒痒。

　　“刚才是不是想当小叛徒？！”

　　花儿咯咯笑，顾不上回话，一个劲儿摇头。

　　“你就是想当小叛徒，这么快就被漂亮姐姐俘获了！”

　　“没有没有～”

　　花儿笑闹累了，眼皮开始倦怠，“姐，为啥不让山姐姐知道呀？”

　　“她会担心，会心疼，但又没办法。”

　　“为啥会心疼？爷每天给我被窝塞热水罐罐，暖着呢，姐跟我睡，姐也暖和。爷种不来菜地了，但我每天去叔婶家讨菜，啥菜都给，吃的也好着呢！”

　　于澜清一时哑然，用手捧着她的脸颊，大拇指摩挲在干裂的皮肤上，粗糙是洒在心田的细黄沙粒。

　　沉默横亘在两人间好一会儿，花儿没听到回答，突然低着头，手指搓着于澜清被泥水粘连的头发。

　　于澜清捧起她的下巴，疑惑着问：“怎么了？”

　　花儿两眼朦胧，顿了半晌小声说：“姐晚饭没来家喝糊糊，爷说我们过哈的是苦日子，城里人喝不惯糊糊。”

　　于澜清赶忙解释，“我那会儿在忙，没赶上，不是嫌弃…”

　　花儿语气着急，音调压抑着哽咽的哼唧，“我跟爷说了你去忙了，爷不言语，还讲我不要耍泼亲近叫别人心里觉得腌臢着呢。”

　　上一次听到“腌臢”这个词，还是学生时代的中文课堂上。

　　那是个多么卑贱、低下的词语。

　　于澜清的泪水还是被强忍着的鼻酸拽出来，紧紧的抱着花儿，撇着嘴解释道：“我怎么会嫌弃，爷误会我了…”

　　“我知道爷误会你了，但是…爷言说我们过哈的是苦日子，我心里不舒服。”

　　于澜清抽吸着红红的鼻尖，低头看向她泪汪汪的眼睛，“花儿觉得日子苦不苦？”

　　花儿猛猛摇头，两滴眼泪从眼眶里被甩出来，眼角两道水痕划过，倔强、坚忍，像一个打了败战也不气馁的小战士。

　　“花儿从来不觉得苦。”
　　“爷总说外面大。明明谭乡也大，要好多座山才能围住，面糊糊没有泡面香，可麦子十月种，来年五月才能收，不好等的。”
　　“姐你不要哭了，你评评理，是谭乡大还是外面大，面糊糊真有我爷说的腌臢？”

　　于澜清蓦然觉得月光下的四面寒山挤着无尽的黑暗压过来，可小卖部亮着灯火的电视响、花儿倔强朴实的脸庞又那么踏实。

　　她说不出话，忍着哽咽的下嘴唇发抖，花儿两个疙疙瘩瘩的小手掌合着她的手反复搓着，放在嘴边呵热气，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迫切需要从她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花儿的脸庞在眼中越来越模糊，于澜清发出了和她先前一样压抑着哽咽哼唧的语调，“是整个世界大。”

　　花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姐？我没明白。”

　　于澜清吸了吸塞住的鼻子，语气认真的说道，“爷不嫌谭乡小，爷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大，等你长大了想去哪就去哪。”

　　花儿沉默思索，抬眼追问道：“那糊糊呢，姐，糊糊真比那城里吃食腌臢？”

　　于澜清被哽咽打了个来回，身体一瞬间软下来，目光复杂的注视着她的眼睛，“爷也不嫌糊糊腌臢，我也不嫌糊糊腌臢，爷是怕糊糊招待不好我，那城里的吃食也离不开麦子。”

　　花儿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姐又哭，山姐姐要怪我照顾不好你，小卖部的吃食就白给我了。”

　　于澜清仰头吸鼻子，企图让眼泪倒流回眼眶，接着弯了弯嘴角，‘花儿，你长大想去外面看看吗？’

　　花儿慢慢收回替人擦泪的袖口，低头扣着指甲盖底下的倒刺，“乡里学校我上了两天，我听老师的说过外面。”

　　于澜清一愣，抱着她的胳膊低头问，“为什么就上两天？”

　　花儿小声嘟囔，“几个混球笑我达我母，被我打了。”

　　于澜清疑惑问，“被开除了？”

　　“没有…老师不撵我，但第一回打的时候我说了，见一回打一回，搁砸个学校里头么总能见到，我口袋装的石哒哒都用不完撒，爷言说等我再大点…”

　　“再大点怎么了？”

　　“再大点让我去山外头城里学校学书去么。”

　　花儿的头越垂越低，大半张脸埋进了外套里。

　　“你不想去？”

　　“爷年纪大了，我跑山豁豁外头学书，么人照顾他着撒。”

　　于澜清眉头紧锁的忧虑着，半晌后捧起她的下巴，看她眼睛的不悦还未消散，愈发沉闷。

　　“那你想学书吗？”

　　“搁砸个小卖部电视有字幕么，我识些字，爷言说知识金贵，我觉着识上那块块字又不能种地又不能打铁着撒，么撒用么。”

　　于澜清摇摇头，严肃道：“不是这样的，种地有种地的好，但爷说的对，知识金贵，它能担得起比种地还要紧的事。”

　　花儿歪着脸疑惑，“什么要紧事？”

　　于澜清嘴里的字眼都咬的用力了些，“看更新的太阳，走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