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40、第40章 “姐？这是

　　“为什么？”

　　于澜清朝她挪了一步，严肃等待回答。

　　曾导在平板上划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面前的人还没走，哼笑一声，“多大？”

　　夜晚的寒气钻进掌心，于澜清握紧拳头，“19。”

　　“一米七？”

　　“一米七三。”

　　曾导冷笑，目光放在她脸上，盲摸到桌上水杯，放到嘴边吸溜一口。

　　杯子底部与木桌面发出闷重的磕碰声，她的面上带着笑意，眼里全是嘲讽。

　　“没看剧本还是没有脑子？”

　　“看了。”

　　曾导嘴边咂摸着鄙夷的笑意，塌着肩膀拉开冲锋衣拉链，两只胳膊的动作笨重。

　　“剧本里铁匠孙女16岁，没爹没妈，靠爷爷养活，你觉得这样一个孩子，16岁一米七吗？”

　　“也不是没可能。”

　　曾导单手撑靠在桌边，低头一声重息，再抬头时脸上只剩疲惫，“不光身高，你长得也矜贵。你瞧你，素颜、一身泥、灰头土脸的来，然后…”

　　她说着两臂伸直，隔空对于澜清的身型比划着，从头捋到脚，最后…竖了个大拇指，表情很讽刺。

　　“还是如此的贵气。这不怪你，是你自身的气质，拿不了这种角色。”

　　于澜清目光没被话语撼动半分，反倒更坚定，“如果所有角色都要演员的先天条件去撑，那演技就变得无足轻重。我的自身条件确实和角色不匹配，但是我还有演技可以塑造角色。”

　　曾导瘪着嘴看她说话时的表情，目光流露出哄孩子的无力感。

　　“演技？你面生，我之前从未在荧幕上见过你。我很累…不要再消耗我的精力了，谢谢你。”

　　于澜清上前几步，恳求的语气，“我无意纠缠您，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我不走，就待在村里等您有空闲时间我试镜，您看…行吗？”

　　曾导伸手从桌上几排高高摞起的桶装泡面拿下一个，拆着透明塑料薄膜，语气随意的问：“那你的演技是什么？拍过什么角色？”

　　“没…拍过。”

　　“表演院校大学生？”

　　“还没艺考…”

　　泡面桶的硬质壳底座猛的砸向桌面，曾导眼里带着怒火的看过去，咬牙切齿道：“这个周影…”

　　于澜清慌张的抬手，还没等说些什么，对方已拨通电话，按下免提。

　　呼叫等待的嘟嘟声响起，于澜清在每一次间隔停顿中都忍不住咽下口水…

　　“曾大导演何事启奏？”

　　慵懒的声音一出来，曾导的大嗓门再也按耐不住。

　　“周影！你现在什么人都敢塞给我是吗！”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脾气，于澜清今天不刚去吗？闯祸了？”

　　“我还等着她给我闯祸？赶紧换人！”

　　“为什么啊？你倒是说因为什么。”

　　“形象跟角色不符也就算了，演技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演技？这么晚来电话还这么大火气，你估计压根没试镜。”

　　“我还用试吗！一个角色没演过，甚至还没艺考！我天天累都要累死了哪有劲儿陪你的高中生胡闹！”

　　“啧啧啧，你一个高质量导演怎么会有先入为主这种臭毛病。我告诉你，人可是我亲自带了半年的，用的全是业界顶级师资，这个人你不要，你简直就是在质疑我，那我们俩朋友也没得做了。”

　　曾导两眼无神面色憔悴的举着电话，绝望到没有力气反抗的样子。

　　“喂？喂！你说话啊，你…”

　　电话摁断，她一言不发的继续拆开泡面包装。

　　于澜清脸色黯淡，奔波一整天的疲惫感，在这一刻统统压在了身上。

　　热水浇在泡面上的热气蒸腾升起，曾导语气沉沉的问：“周影是你什么人？”

　　于澜清缓缓抬眼，蠕动着嘴唇。

　　债权人…

　　“老板。”

　　曾导勾着唇角，面容依然僵硬，“嗯，好的。老板。那就老板吧。”

　　于澜清疑惑，摸不准对方话里的意思。

　　“剧组现在只取景，没有一个演员到，你为什么来？”

　　“想先熟悉拍摄地，了解这个地方。”

　　曾导双手搁在泡面桶上取暖，出神看着窗外，“还没搭棚，也没民宿，我顾不上你，到季节再来吧。”

　　于澜清刚要回话，突然捕捉到关键语义，一瞬卸下脸上沉郁的表情，“不用顾我，曾导，我就在这待到开拍，我待会儿自己去找住处。”

　　曾导听完终于转过脸，“你没带助理？”

　　“额…有！我有，所以您不用担心我。”

　　“我没担心你。村民休息的早，你再拖晚点会叨扰人家，讨嫌。”

　　话虽刺耳，于澜清心里还是愉悦，便笑笑说道：“那我不打扰了，曾导，我先走了。”

　　轻手轻脚的走出大门，于澜清两腿酸软一屁股坐在门口湿漉漉的石阶上。

　　对门打铁铺熄了灯，两扇大门遮掩着，隐约一小道缝隙，漆黑的小巷尽头几声狗叫刚停下，肚子又叫了起来。

　　行李没拿到，手机也早已没电关机…

　　于澜清双臂搁在膝盖上，缓缓放下脑袋。

　　月光洒下，比风凉。

　　也不是没有办法，小卖部关门晚能充电，不好打扰别人的话，就这样门口坐一晚上也行。

　　怎么样都行，但于澜清现在就想这样歇一会儿，歇的格外安稳。

　　夜晚静谧，万物于沉睡边缘，于澜清的意识忽明忽灭，手背像被小狗蹭两下的感觉很亲昵，朦胧中又闻到烧锅炉的味道。

　　于澜清缓缓睁开双眼，“花儿？”

　　花儿坐在旁，一件宽大的棉绒外套将她从头裹到脚，宽肩衣领卡着的脑袋乍一看像婴儿脑袋。

　　于澜清五指穿过她松散的发丝顺了顺，柔软又稀薄的感觉。

　　“姐？你手凉。”

　　花儿眼巴巴看着她，说话时嘴里漏出清凉的薄荷味。

　　于澜清抓着两只温热的小手，将人抱在怀里。

　　“你刚才给我暖手了，我以为是小狗，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小人儿一进怀抱就像被点了笑穴，咯咯咯笑个不停，缩着脖子脖子扭来扭去的。

　　“嘘…”于澜清食指放在嘴边，小声说：“小心要把爷吵醒了。”

　　花儿扭头像铺子木门漆黑的缝里看去，凝神片刻，转脸笑着说：“爷在打呼噜，醒不了。”

　　于澜清额头抵着她胸口蹭蹭，“你怎么这么厉害～”

　　被蹭的小人儿又胡乱拧着身子笑个不停。

　　“你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吗？”

　　“不是呢。”

　　“那为什么我一抱你你就浑身痒痒？”

　　“嗯…”花儿指尖点在下巴上，看天思索了好一会。

　　“可能不习惯吧。”

　　于澜清直起身子，诧异地看着她，“你还这么小，又这么可爱，应该很多叔叔阿姨喜欢抱你。”

　　花儿手里不知道从来掏出一张口香糖纸，月光下一会儿对折一会展开，似是要折出什么形状，“我都11岁了，在乡里11岁都进城去父母身边上初中了，大孩子了，爷老了，身体…”

　　花儿还没说完，被于澜清断续的惊讶声打断，“你…11岁？”

　　怀里的小脸儿一瞬间茫然的样子，眼皮慢悠悠的眨巴，盯着于澜清的眼睛像是无法分辨出什么，“对呀，怎么啦？”

　　于澜清双眼泛起水光，骤然转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默默沉思许久…

　　“那你小的时候…没被人抱过吗？”于澜清忍着鼻酸追问道。

　　花儿顾着手里的折纸，外套里太黑，又举到眼前细瞅着折，“嗯…有过吧，爷疼我，但我想不起…爷觉得身上烧锅炉的味儿呛。”

　　于澜清将头埋在她的外套里，看着小巷尽头的石板路被月光铺下的一层纱，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棉绒外套里除了锅炉焚铁的味道，被褥里的阳光味道也在蔓延。稻草味、土腥味、它们藏在最深处，然而这依然抵不过一个小女孩儿惹人怜惜的童年。

　　“姐？”

　　“嗯？”

　　于澜清没抬起脸，声音喑哑。

　　“哭啥？”

　　于澜清不说话，用成年人的沉默搪塞一个小朋友的疑问。

　　但花儿说：“我都闻到了。”

　　于澜清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把泪水蹭了个干净，直起身子笑：“你不光耳朵灵，鼻子也灵！”

　　“姐，给你。”花儿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一个小到看不清样貌的折纸，举到她的鼻尖处。

　　于澜清收着下巴瞅瞅，一股薄荷味道，又学她捏着折纸对到月光下。

　　一只比大拇指纹路大一点点的纸鹤。

　　“你好厉害，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看得清的？”

　　“我鼻子眼睛耳朵都厉害～”

　　“嘴巴厉不厉害？带你去小卖部。”

　　于澜清起身活动两下僵硬的四肢，将人抱起朝小卖部走去。

　　“姐，你晚上睡哪？”

　　“还没找呢。”

　　“那你睡我那呗，爷都睡铺子当口，我在阁楼里头睡。”

　　“好呀，谢谢你收留我。”

　　两人一路穿过乡里小路，沿途几盏明灯作伴，两条小黄狗绊着步子也跟到了小卖部门口。

　　“花娃儿！搁扯这城里人摸黑耍泼着撒！”

　　坐在柜台里嗑着瓜子，身披军大衣的大爷喊道，接着又打量一眼只穿了件薄毛衫的于澜清。

　　“娃儿身体结实着撒，山豁豁夜里冻球人着斯！”

　　于澜清半晌没感觉到冷，这会儿不自觉搓了搓双肩，接着一低头，花儿抱着一团厚衣服，脑袋都被挡了个严实，声音像被窝里的闷响，“姐，穿这个！”

　　“咋花娃儿机灵着斯，搁你婶婶袄子穿上，女娃儿！穿上起！冷的呢！”

　　大爷一挂长难句，最后仨字拧了个别扭的普通话口音，引得花儿一阵大笑。

　　小卖部门口一张沾满夜晚水露的小方桌，一大一小两桶泡面热气腾腾，埋头嗦啦的声音急的小黄团团转，还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于澜清喝了口泡面汤，赶忙咬开一根火腿肠，掰成一节一节的扔给两只大馋狗。

　　花儿手里的泡面桶见了底，咬着泡面叉子笑，“姐，它们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于澜清又拆开一根给她递了去，“那它们都吃什么？”

　　“乡里好几户老人家用的还是老房子砌的茅嘎哒。”

　　于澜清擦着嘴一愣，“茅嘎哒是？”

　　花儿嚼着火腿肠，瞅着两只你追我赶的小黄笑，随口回道：“旱厕。”

　　于澜清顿顿的问：“那旱…旱厕…是…”

　　花儿骤然看向她，表情一滞，赶忙转过脸，又冲人嘿嘿一笑，“你不用上那个，爷前年搁家砌了…新的…”

　　于澜清抿着嘴片刻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敢呼吸…

　　好险，刚吃完的饭…差点…

　　“女娃儿！电话叮当当叮当当响不停撒！”

　　屋里人突然喊道，于澜清赶忙起身，到门口又回头，抓着花儿的手臂，“花儿，待会儿国外姐姐跟我打视频的时候不能让她知道我没行李没住处，知道不！”

　　花儿愣愣的点头，罢了咬着泡面叉笑，跟初次见面截然不同的样子。

　　于澜清揉揉她的小脸，像短短一天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手机刚从充电线上拔下来，于澜清的欣喜一瞬熄灭许多换上担忧，坐会方桌小板凳。

　　“你腿怎么样了？镇上医生处理的好吗？”

　　“好着呢小清，但是…那个…不好意思啊小清，今天送行李的给我打电话，说行李路上掉山沟沟了，我得再安排人从京市寄，快的话也得个四五天…”

　　“没事，我在这一切都好。”

　　“你住下了吗？那边住宿条件怎么样？”

　　“我…住下了，住的挺好的，跟剧组住在一起。”

　　“那吃的呢？山里没个饭店什么的，吃的东西少。”

　　“放心吧，你别操心我了，安心养伤，我还等你来呢。”

　　“好，那你需要什么东西随时跟我说，我找人给你送。”

　　挂了电话，于澜清瞅着熄灭的手机屏出神。

　　“姐？这是外国姐姐？”

　　于澜清回神摇摇头，“这不是，这是下午和我坐摩托来的姐姐，她腿烫伤去镇上治了。”

　　花儿歪着头眨巴眼睛问，“那外国姐姐呢？”

　　于澜清捏着她的脸颊笑，“这么喜欢漂亮姐姐呢？她不是外国人，她只是在国外生活。”

　　两人嬉笑打闹，桌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空空如也的两个泡面桶都在微微抖动。

　　于澜清一瞬看过去，脸上绽放比月皎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