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4、第4章 “你看好了

　　傍晚落地希思罗机场，深蓝色的天幕上找不到月亮，头顶灯光的明亮，平行穿透至更明亮的口。

　　项南山驻足，陆续下机的乘客左右擦肩，一根金色发丝无意挂在了黑色柴斯特大衣右肩上，深灰色西装戗驳领上，几道未干的细长水痕将布料浸湿出一小块生硬的黑。

　　眼睛再次传来刺痛感，鼻尖堵塞，项南山本能地将双唇打开缝隙，下一秒又因抗拒这个陌生国家的气味灌进来，而紧紧合上。

　　希思罗的一切其实都很整洁，可她蓦然瞧见肩上那根金色发丝。

　　——陌生人的肩膀不属于它的归宿，伦敦明明不是自己的家。

　　车辆驶入金融城高层住宅楼宇的地下车库，直入梯密码锁旁的玻璃反光里，一个女人贸然驻足身后鬼祟地打量。

　　项南山收回指尖，带着警惕的目光缓缓转头。

　　女孩面容姣好，妆发精致，从上到下都是大牌私定款衣服，这会儿两手碰拳在胸前缩着，两眼懵懵地眨巴。

　　密码屏幕上半截数字已过时清空，项南山兀自站着，可不管过多久，那双眼睛始终粘黏着自己背。

　　项南山垂眸轻呼了一口气，疲惫感在身体里四处霸占领地，已经使不出力气去厌恶怪异的事情。

　　背后的人企图开口说什么，开口几个音调却噎在嘴边。

　　项南山缓了几秒，依次按下数字键后，阴沉着脸走进电梯。

　　四面反光的电梯里，项南山对身旁的人视若无睹，只顾蔑着镜面反光中，戗脖领上几块湿润化开的黑。

　　“额…嗨～”
　　……
　　“哈…哈喽？？”
　　……
　　“空尼叽哇？”
　　……
　　“啊尼哈塞哟？”
　　……

　　项南山眼睛向右平移毫厘，女孩打招呼的手正扭捏地收回去，尴尬地咳了声。

　　抵达楼层，项南山往公寓门直步前去，猛然停顿时，身后紧随的脚尖转不及，磕上了自己的脚后跟。

　　“还跟？”项南山耐着火气问。

　　“原来是中国人啊…”女孩儿说完瞬间瞪大眼睛，嘴讶异半张着四下瞧了瞧，磕磕巴巴的问：“你你…你走错了吗？”，

　　话音刚了，她用关怀的目光看过来。

　　项南山斜瞥公寓门旁的标识，冷语道：“搭讪的手段可以有点道德吗？尾随这种方式，很没品。”

　　……

　　女孩儿愣住好一会儿，看看身上的衣服，又审视了下手里昂贵的名牌包包。视线交回来时，她缓缓歪头，眼神克制着戏谑，冷笑一声，“你是觉得…你自己很高贵？还是觉得我…很廉价啊？”

　　项南山沉默着压抑胸口的怒气，额头催生出虚浮的汗，紧接着敛眉冷目的脱下大衣，说：“都是吧。”
　　大衣被搭在手臂上，她继续说道：“毕竟你还是站在这没走，不是吗？”

　　女孩儿听完，双手抱在胸前，同样怒火中烧的模样，没犹豫的将人拨到一边，站在密码锁前，愤愤的戳戳戳。

　　滴——

　　门开的刹那，她骤然转身，发尾扫过项南山的脸颊时被后仰上半身躲避。

　　女孩举着一根恼怒的食指，对准了自己的鼻子又指又点，俗称：指着鼻子骂。

　　“你看好了！这是我的家！”
　　“伦敦寸土寸金的金融城！金融城一千万英镑的Penthouse ！”
　　“大小姐我浑身上下加起来能买二线城市一套房，你竟然觉得我很廉价！”
　　“你自己穿的跟个Concierge 一样，还以为是我爸给我雇的管家，我看你才是变态跟踪狂吧，偷个直入梯密码就跟我这儿装！我可去你的吧！”
　　“滚！！！滚出我的家！！”

　　尖细的大嗓门，穿透力不亚于隔着十座山打牛，好一番——浩浩荡荡。

　　项南山面如死灰地听完，气息从鼻子里叹出，而后径直看向对方身后推着行李的，真正的Concierge。

　　穿着和自己同色系甚至同款式的Concierge颔首鞠躬，连连致歉：“抱歉女士，您的新家今天刚激活服务梯密码，楼下系统出了些问题，您的行李上来的晚了些。”

　　项南山接过行李，用简短的英文回话。

　　侍从离去，女孩儿的窘态还凝滞在脸上。

　　项南山面无表情地绕过，自如地走进房间。
　　可没走几步，又被迫杵在原地，绝望的闭上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女孩的呐喊声震天响，瞬间填满这间陌生的住处。

　　奢敛的云端别墅，270°环幕视野的落地窗，像动物园，项南山觉得自己和一只有躁郁症的大猩猩关在一起。

　　还没停顿几秒，女孩开始打着视频愤怒的咆哮。

　　“顾政民！！！！”
　　“把我提前骗到英国就算了！Penthouse还是合租的！”
　　“我要回家！我要回国！！！！”

　　手机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好声好气的解释。

　　“哎呀缈缈，哪里是租的，买的买的！”
　　“你先别跟爸爸喊，你听我解释！”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这个到底是精神有问题的Concierge ，还是你雇来专门折磨我的变态！！！”

　　项南山眼尾满是不悦的向后瞥，女孩正端着手机将摄像头对过来。

　　手机那头的中年男人，支支吾吾的说道：“哎呀…陈老师！你来说，缈缈跟我发起火来我说不清楚…”

　　项南山听到关键字眼，灌了铅的双脚变得麻木，僵着背缓缓低下了头。

　　“陈叔叔！你也跟我爸合起伙来欺负我…”女孩儿娇气的抱怨。

　　熟悉的声音响起，嗓音似乎沧桑了许多。

　　陈叔说：“缈缈，南山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以前没和你说过，今后你就知道了，她只是面上冷，但是心地很善良，我和你爸都想让你俩做个伴，就当我欠你个人情了，好不好？”

　　橡木地板缝隙挨着脚尖，砸下的眼泪比步伐更先越过了线，项南山的视野开始模糊。

　　女孩儿软着声音勉强答应后，项南山赶忙擦了擦眼泪，准备好笑容转过身，可电话却已挂断…半转的身子显得无所适从。

　　好久的时间里，她怔怔的想，究竟从何时开始，所有事情都经不起等待了，11个小时八千公里的飞行途中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一起走”这三个字，比星探更快一些的话会怎么样。
　　赶在电话挂断之前就走向镜头前，又会怎么样。

　　她神思恍惚的揣摩陌生居所和脚边的黑色行李箱。
　　京市的自己同它一样，四处都能放得下，但只能待在伦敦的房子里。
　　那根金黄色发丝，辗转挂在了大衣下摆，似乎伦敦的自己更像它，令人心生厌恶。

　　好一会儿，项南山抬起头，顾缈表情有些惊讶的站在面前，支支吾吾的说：“是不是…我我…我话说重了啊？”
　　“那个…我事先不知道，所以造成了…误会。”
　　“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说话是有点…难听哈…”

　　项南山半晌没说话，企图开口时，嘴里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骤然发觉自己脸上正挂着泪痕，但还是问：“他说话的时候…是开心的吗？”

　　顾缈愣了下，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摇摇头。
　　“没有，陈叔叔没有开心。”
　　“甚至给我一种感觉。”
　　“他现在…可能跟你一样。”

　　项南山吸了吸鼻子，鼻音混着沙哑嗓音问：“现在几点？”

　　顾缈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8点。”

　　项南山喃喃道：“凌晨四点，小清还在睡觉…”说完弓着腰卧倒在了沙发上，眼皮耷拉着。

　　顾缈追上前蹲在沙发旁，歪头好奇的问道：“小清是谁呀？”

　　“陈叔的外甥女。”

　　“外甥女…”
　　“哦！我想起来了！她她她小时候，六七岁的时候，陈叔领她来过我家！”
　　“哎呀她小时候好漂亮，就见过那一次，我后来缠着我爸再让她来我家玩，我爸说她性格闷的人不爱跟人走动。”
　　“哎呀真是的！我现在还是觉得她好漂亮，她现在长啥样了，你有照片没？快给我看看！”

　　阖眼休憩的人猛然打开眼帘，审视着她说话时的表情。

　　“你别装哑巴，你快找出来给我看看呀！！”

　　项南山蔑了她一眼，果断翻了个身，闷声回：“没有。”

　　身后的人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你怎么可能没有！你肯定跟她关系好，整天待在美女身边谁能忍住不拍两张！”

　　项南山背对她蜷成一团，捂着耳朵。

　　“你快给我看看！怎么这么小气！”
　　“给我看看啊！”

　　肩膀被人疯狂扒拉，说给本来就眩晕的脑袋来了场地震也不为过，项南山忍无可忍骤然起身：“你喜欢她啊？”

　　顾缈蹲成一堆，两个拳头护在胸前，被她起身动作吓到的样子，还真像个大猩猩，但只安静了两秒，又开始了四处扒拉。

　　“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欢，你手机呢？”
　　“啊？手机呢？”

　　项南山下意识皱眉，扯着半边嘴巴，很不爽的样子。
　　合身的衬衫突然显得很幼稚，但估计没嘴里想说的话幼稚。
　　就这样拧巴了半天，眉尾都飞到天上去了，最终还是忍不了，严肃说道：“不许喜欢。”

　　说的挺抑扬顿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