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隐德莱希》Kaelis3

22、第22章 “你是我人

　　疲惫感抑着于澜清的语调下沉，话音较往日更为疏离。

　　教室里，镜面玻璃贯穿左右一整块墙壁。镜中自己肘关节处的骨头日渐突出，苍白的脸上很难再找出少女的稚嫩气，连目光都深邃得多，只剩项南山最喜欢的那对酒窝，偶尔动嘴说话时会显露痕迹。

　　“你身体不舒服吗？”

　　于澜清寻着阴柔的声音望过去，对方已站在面前，明明比自己高不了太多，可说话时却要将脖子歪着，找寻自己垂下的视线。

　　“有一点。吴老师，我不想旷课，所以来了。我就不去换衣间换衣服了，坐着休息下，你也可以自行休息。”

　　于澜清坐在换衣间门口条凳上，低头看着布满紫色小点的双手。

　　“最后一节课了，你换衣间的衣服走的时候别忘记带走。”

　　说话的人不知何时悄然落座身旁，带着一股浓郁的茶花香气萦绕在周围。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的香水。”于澜清说。

　　那人没回话，脸色骤然沉郁。

　　与此同时，闻习惯了的香气突然变了味道，像魑魅魍魉携风魅舞，让人心底隐隐不安，偏柔弱的声线悠扬在耳边又是那样人畜无害。

　　“我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家里后山有一大片山茶花，从小闻到大的，有感情，也习惯了。”

　　于澜清靠在硬邦邦的墙壁，听他讲述故乡，心口总算进来点温度，便嘴上回以笑意的说：“吴老师，谢谢你这半年以来的教导。”

　　“应该的，你总是这么有距离感的客气。”他说。

　　于澜清没话好回，很擅长沉默。

　　“你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没在意我名字的人。”

　　于澜清一时没明白，转头茫然。

　　“你不觉得，吴良的吴字，乍一听像没有的意思吗？”

　　“那…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了一个这么容易被误解的名字？”

　　“我父母不认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他们各自的姓氏。”

　　于澜清不算完全不接茬，可当他话锋止住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目光也跟着投过来，接连问：“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父母都会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

　　这话叫人难免迟钝，可于澜清骤然抿出疑问中藏着针尖似的东西，“没有，我没有那么觉得。我不认为名字取得不好就代表父母不爱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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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怪这脑瓜子太灵光吗了？于澜清自己都尴尬了下，怎么一下子捕捉到吴良话里潜藏的意味，反倒无意把不体面的事实真相挑明了。

　　吴良提起的唇角僵滞许久，又显露出阴寒之气。

　　“有些话想话很久了，以后估计见不着面了。”

　　这似乎是句故意不完整的话，像等人应允。

　　可于澜清转了转脖子说不出话，茶花香气又往嗓子眼灌，占据氧气经由的空间。

　　窒息感突如其来，于澜清深吸一口气，右手揉捻着耳垂，掌心又开始发麻。

　　吴良兀自说道：“你一看就是那种好家庭出来的女孩儿。待人总有适度的礼节，但很有自己姿态。”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门口亭亭玉立的，我就在想，自然生长出的体态就是美，不像我要练个十几年才能像现在这样，而且我一男孩子，还得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于澜清平缓着身体的不适感，本想出言安慰，可又找不到他话语间的缝隙。

　　明明倾诉的语气，为何那么像宣泄。

　　于澜清看了眼时间，耳垂已经微微发烫。

　　“你长得也好看，你是我接触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了。我们这行漂亮女孩儿可不少，但只有你最像我老家后山的山茶花，所以你最好看。”

　　吴良说话时，视线紧盯着于澜清的侧脸不曾转开过。

　　于澜清听到最后一句，蓦然出神想到了项南山。

　　白玉兰像你，孤高清素，遗世独立。

　　吴良的话语已然很暧昧…

　　于澜清猛然转过头，听觉还未打开，只看到他嘴巴在动。

　　“你在听吗小清，我说我很喜欢你。”吴良说完又提起嘴角。

　　于澜清视线失焦的瞬间，对方笑容弧度被晕开的格外大，

　　她连忙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几步，吴良柔弱的声线再度响起，很刻意拿捏出落寞腔调。

　　“你换衣间的衣服忘拿了，以后估计你也…不会回来了。”

　　于澜清步伐猛的停顿。

　　就这么走了的话，自己的衣服和喜欢自己人待在一个教室里，很膈应…

　　犹豫片刻，于澜清还是转身走向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

　　衣柜里两套运动紧身衣悬挂在衣架上，散发着和茶花香气完全不同的洗衣液味道。

　　打开衣柜的瞬间，于澜清僵滞在原地…

　　黑色衣物布料绽开大大小小被剪刀裁开，断裂的口子。破破烂烂的吊在衣架上，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全是丑陋的“伤口”。

　　愣神几秒间，房门被人轻轻缓缓地推开…

　　于澜清看向他，神色惊恐。敏感神经即刻被点燃引线，大脑刺啦一声飞溅滚烫的火星子，灼得人下意识拖沓步子退靠在衣柜门板上。

　　“为…为什么？”于澜清嘴巴开合吐字时险些咬到舌尖。

　　吴良缄默动身，目光不合时宜的楚楚可怜。

　　“你不会心疼我吗？即使我穿上你的衣服，也不会像你一样漂亮…”

　　于澜清听不明白，只觉这小小换衣间忽然成了人间炼狱。不论是他诡异的笑容，还是那两件被剪碎的衣服，都昭示着自己眼下困在危险处境中难以脱身。

　　“你不觉得其实我们很般配吗？虽然我比不上你漂亮，但我们的身材都那么的纤细，声音也是这么的像…”

　　吴良挤着嗓子模仿语调，于澜清抓着衣柜玻璃门边的手，下意识一抓，指甲刮擦出的刺耳声响与之相比都要温吞几分。

　　模糊的视线下，吴良脚尖在步步紧逼的围堵。

　　门是虚掩着的，出口那么近，可双腿却怎么也跨不开距离绕过他。

　　“你太美好了小清，任何人都会想得到你，但你好像不喜欢我…”
　　“所以我讨厌你的美好。”
　　“讨厌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处处比我优秀，比我漂亮。”

　　那双脚尖仅一步之遥，于澜清感受到后背薄汗，还是扶着衣柜，尝试跨出虚软步子，朝那扇门的缝隙外逃离。

　　吴良视线下行，落在于澜清企图逃窜的双脚，不论抬起后的脚落在哪里，最终贴着地面时，脚尖都会被另一只脚尖死死抵着。

　　几番下来，于澜清眼前数次闪黑，屡次要瘫倒在地，持续耳鸣使得大脑宕机在即，眼前所有事物都在失真。
　　视野以内，吴良总是带笑的嘴巴在咬牙切齿，黑色眼球是嚼人骨头的漩涡，白纸般的脸颊一戳就破，那双嘴唇正无限放大，念念有词时，像背诵一段亡灵祭祀的咒语。

　　“我外婆说茶花最怕人碰了，一旦碰了，没几天就谢了。”

　　听到这句话时，于澜清意识边缘绝望又涣散的神志，终于被唤醒一次，卯足全身力气死命挣脱，又嘶吼道：“你放开我！”

　　哭喊声霎时间填满这个小房间，吴良瞳孔一颤将人拽进怀里，死死的抱着。

　　“你不会永远漂亮的！就像他们不允许我漂亮一样！凭什么只有我的美是要被人骂成肮脏的，你比我漂亮的多！你才是最应该被摧残的！”

　　于澜清不放弃用握拳的双手不停砸向对方脑袋却无济于事，一声声闷响仿佛在嘲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被吴良羁押在怀中，于澜清下巴被动紧紧抵着他颈肩，最浓郁那股茶花香气在鼻腔里充盈，让人像驻足风浪中的甲板上，忍不住想干呕，窒息到泪眼斑驳。

　　耗在天旋地转的时空里，挣脱的可能性在人心中渐渐渺茫。

　　三步不见天的大雾潮湿滚烫，总是遮盖那扇半掩的门。
　　这里，看不清的一切都受于泪眼的蒙蔽。项南山的脸在脑海飘荡，飘荡着听自己虚弱的祈求声，相互却不曾看到对方身影。

　　吴良还是哭诉，只是刹那间，哭诉声突然伴随着那扇门被狠狠拍在墙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祈求都无功而返的出口处，一个女人大步流星的冲进来。

　　女人拎着黑色哑铃，高跟鞋跨开大步，清脆的哒哒两声后，闪身至吴良背后，扬起膀子高举哑铃朝着他脑袋重重一击...

　　巨大的一声咚，哑铃砸落在地，吴良软着骨头歪身倒下。

　　“小清！！”

　　于澜清抬头，周影那张焦灼的脸在模糊视线里匆忙靠近脱下身上外套，披在自己还在颤抖的双肩。

　　“没事了小清...没事了，小清不怕，我们走...”

　　外套裹挟周影来时的急躁体温，空气终于不全是那毁天灭地的茶花香气了。

　　“愣着干嘛！喊人！把人拖去我办公室！”

　　周影朝门口一声怒斥后，埋在怀里的人开始失声痛哭。

　　于澜清攥紧她的外套领口，眼泪纵横在她白色衣物上，雪地化出冰河。

　　啼哭声穿透胸膛震的心口疼，周影如鲠在喉，连劝人先离开现场的话语都说不出。

　　短短半会儿，周影觉得自己欠了好多句对不起。

　　可于澜清被恐惧重击到四分五裂的心脏还没脱困，痛哭的时候听不见任何人道歉。

　　脑袋开花的人就倒在脚下，她却还想着如何在这间小房间里逃窜。

　　身前的人不停抚慰自己的背，于澜清还是不受控制的一遍遍预演逃脱动向，可往往几经周折，都没能跨出去半步。

　　最终，于澜清只能感受躯体在震荡中飘摇不已，世界颠簸时也无法安分守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