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隐德莱希》Kaelis3

21、第21章 茶花香气…

　　旷日持久的封闭期终于接近尾声，日落西山之时，星影大楼外的玻璃墙边线，金光缓缓从顶端坠落，如同温度计上的刻度线，呼应这个城市每一分钟发生的微小变化，直到彻底降落至地面，直到夜晚来临。

　　培训室外，周影躲着百叶窗缝隙，小声凛厉的质问，“她每周体检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不是早就说过这种不太重要的课可以不用上了，怎么还在上？”

　　王晗拧着眉毛，皮笑肉不笑的怯生生回道：“周总…我天天劝，孩子太上进了点，非说封闭期快结束了，要有始有终的坚持完…”

　　周影发愁的瞥一眼百叶窗缝隙里的人，只好作罢离去。

　　教室里，于澜清总感觉漏在半个手背上的橘黄色晚霞正在灼着自己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热。桌角分药器里大大小小的药丸还没来得及吃，隐隐作痛的胃已经开始作祟了。

　　理论课老师手上拿着的黑色文件夹半年没变过，塑料硬壳上深深浅浅的灰白色划痕。她的嘴巴似乎一直在动，但声音却很小。

　　一阵微风吹来，于澜清冒虚汗的额头猛的袭来一股凉意，胃里一阵排山倒海的绞痛感，下意识伸手按在上面，可就算连肉带衣服的统统攥压紧了也无济于事。

　　“你不舒服吗？”

　　于澜清抬起苍白的脸，绷着力气说道：“有点。水杯忘记拿了，我可以问王晗要水吃个药吗？”

　　“去吧。”

　　教室门口，于澜清拿着分药器弓着背刚走出来，视线往右一瞥，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即使是遥遥望着，身形也格外有辨识度。一双细高跟迈着风风火火的步伐稳稳走在地毯上，细窄腰背上的卷发一步一弹，消失在拐角处时还跟随转身的动作潇洒一扬。

　　整栋星影大楼里，拿着这种架势走路的只有一个人。

　　“周总怎么又来了？”于澜清嘴里含着药丸问，又用热水将它们一股脑灌进了喉咙。

　　“呃…她…她就是路过…呵呵。”

　　于澜清被水浸润过的双唇渐渐有了些血色，可面上还是憔悴，“董事楼层离我培训层挺远的，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路过我了。”

　　“她最近怎么老来查岗，是不是怕我学成了偷跑，到时候给她来个过河拆桥。”

　　王晗显然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欲言又止，接着说，“你就不觉得她是关心你才来的？？”

　　于澜清把水杯往她怀里的“保姆包”里一塞，嘁了一声，“她能有什么好心眼儿。”
　　说完转身之际又被对方拽住胳膊劝道，“哎！你等会儿，今天都最后一天了，你身体又不舒服，最后一节形体健身课别上了吧，你也体恤体恤人家吴老师吧，人家吴老师虽然是男孩子，但他可是所有代课老师里最辛苦的，毕竟人干的是体力活，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给人家放个假呗，人家也半年无休了呀。”

　　于澜清敛眉思索片刻没回应，另而问：“后天飞伦敦的机票你帮我定了吗？”

　　“害！这事儿我还能你忘了呀？”

　　“那你记得用我手机给南山发个消息提前告诉她一声。”

　　“好滴好滴，放心吧～”

　　再次推开教室门，于澜清稀里糊涂的坐回座位上。时间又过去了许久，药效作用前，胃里的绞痛感还是不见好转，不知是忍痛过程中产生的幻觉还是什么，那痛似乎在肆意向全身蔓延，使得整个背部都在僵硬，半个脑袋发紧的疼，就连两只手掌也在发麻，快要没了知觉。

　　于澜清记不得半年来这些小来小去的折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太潜移默化了，不像突然降临一场大雨的洪灾，恰似一场悄然渗透大地的罕灾。人要忍着一天又一天没雨的酷热天气，最终只能面对自己皲裂的□□，束手无策。

　　“于澜清？”

　　飘忽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时，于澜清双目无神，面色更加难看的抬起头望向唤她的人，还怔然时，那张在眼前重影的面孔再次说道：“你手在抖。”

　　顺着对方的视线，于澜清看向自己握着笔的右手，手背发青，手掌透紫，颤抖的很剧烈。

　　那颤抖的肢体像是一种狼狈，让太阳穴猛的刺痛一下，于澜清赶忙将手收到桌子下面。

　　中年女人第一次在上课时放下那个总是捧在手里的文件夹，神情肃穆的看着她。

　　“于澜清，这样子的半年，没人能坚持的下来，况且我听说，你经常和那个跟你一样疯的表演课老太太每天熬到很晚加班加点的学。”

　　“楚老师很负责，我很幸运能遇到她。”于澜清说话时，因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的抽搐，不停的咬舌头，简短的一句话却说了好半刻。

　　对方没有立刻回话，像在嘴里上下磕着牙齿，审视着她。

　　于澜清在那种视线下，一时间无地自容，闪躲目光时，眼皮不受控制的快速了痉挛几下。

　　沉默维持良久，久到于澜清心中出现了一个不敢触碰的答案，可这时，对方忽然就这么看着自己，赤裸裸的说了出来。

　　“周影待你很负责，给你找的老师都是业界顶级的师资。表演行业，顶天了也就你这几位老师了，当然我也是。”
　　“我带出过很多表演行业的实力演员，他们如今都光鲜亮丽的活着，但他们过去和你现在一样，既狼狈又拼命的往上爬，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落下了许多毛病，那些毛病导致他们现在站得高，赚得多，但再也感受不到快乐。”

　　此时的于澜清近乎听不到声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每一处肌肉关节都在不受控制的挣扎，已经不能称之为病痛。它们正在躯壳里经历一场必败的战役，并被围追堵截，痛嚎着四下逃窜，人要用很大的体力和精力才能在这种杀戮中存活下来。

　　朦胧间，有人怜惜的摸了摸自己的头。

　　“你跟你的理疗师说过这个症状吗？”头顶的女人在问。

　　晚霞的余晖不再是手背上一小块橘黄色的光，它们静默着，小心盖在于澜清趴在桌面上疲惫的侧脸。

　　一点点温暖不够清扫刚平息的战场，但她睁开倦怠的眼皮，嘴里似有若无的吐字，“没有…别告诉他们。”

　　女人一声沉重的叹息再次让于澜清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与日出相反的日落竟也能给人带来和煦，她的睫毛根部还在细微颤动，侧脸线条显的那么柔和。

　　霞光与疲惫的人如此，在这钢铁大楼里相互抚慰。

　　于澜清这一觉，像被一脚踹进紧贴地心的黑洞里，睡的很沉。醒来时，眼睛还没睁开，脸颊与桌面间冰凉的触感已然预知到了夜晚的到来。

　　“小清？你醒啦？”

　　于澜清头还没抬起，睁开眼看到王晗斜着的脸正询问自己，脑子里突然出现睡前发生的一切，于是赶忙起身，慌张辨别她的神情，发觉对方嘴角有笑意才放下心来。

　　“几点了？我不小心睡着了…”于澜清赶忙起身问道，双腿一瞬间失力。

　　王晗抓紧她险些晃倒的身体，问：“你胃疼还没好吗？”

　　于澜清左右摇头，嘴边扯出僵硬的笑意，“好多了，睡太久了，腿麻了…”随之抬手看了看时间，紧接着问，“最后一节形体健身课迟到了…吴老师还在吗？”

　　“我刚路过看到他还在健身室，你还要上吗？你今天身体也不舒服，不如早点回公寓休息好了。”

　　于澜清思索片刻，还是迈开步子出门朝健身室方向走去。

　　王晗跟随着于澜清刚到门口便接了个电话，似乎是简短几句后，贴心嘱咐道，“呃…那个小清，我有事要跑趟董事层，应该要不了太久，忙完我来找你。”

　　于澜清没听到那通电话的内容，但听到关键字眼，还是似有疑虑的皱着眉头应允。

　　健身室的门一推开，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第一次进到这里时，于澜清就颇感疑惑。

　　以前也跟着项南山去过健身房，许多金属器械和健身设备的那种电机味儿，铸铁味儿，不是那么容易掩盖的，可这间同样黑压压一片健身器材的训练室却总有一股淡淡的茶花香气。

　　“小清？我以为最后一节课你不会来了。”

　　于澜清站在门口的位置，朝说话的人看过去。男人一身简约运动装，不同于其他与健身相关的老师一样浑身腱子肉。也许主攻的是形体训练，所以对方更为显眼的是修长的身子，纤柔直挺的背，白净甚至稍显软弱的五官。

　　而日渐相处下来，总会让于澜清多揣摩几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开始清澈，后来总是微漾水波，直到近来无论何时与之碰撞的瞬间，瞳孔含着阴霾的黑色洞穴总将人渗出一身抖抖缩缩的萧条之意。

　　于澜清只对远在伦敦的心上人的眼睛舍得探究，无心好奇其他任何人，故大部分时候都视若无睹。

　　回神片刻，于澜清见对方依然看向自己，便打招呼：“睡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