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81、最后一剑 算我怎么救

　　姬邵璟抱着项铭辰往山下走。
　　那柄剑没有插在项铭辰胸口。它被姬邵璟甩脱后，插在了山巅那棵老松旁，此刻或许已经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可他仍觉得怀里的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剑贯穿了。那是他刺偏的那一剑，也是项铭辰自己迎上来的那一剑。他没用剑刃杀他，却用了比剑更狠的东西。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姬邵璟一个没有他拖累的前程。这念头像一根冰锥，随着山风一下一下往姬邵璟心口里钉。

　　每走一步，项铭辰的身体便极轻地颤一下。姬邵璟不敢看他的脸。他只能拼命地走，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冷风如刀，灌满他空荡荡的衣袍。他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整张脸被风雪打得麻木。可他的手臂却抱得极稳，生怕稍一用力，怀里的人便要碎掉。
　　“你撑着。”他哑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我带你下去。你不准死，听见没有，项铭辰，你不准死。”

　　项铭辰没有应他。他像是睡着了，头软软地靠在姬邵璟的肩窝里。呼吸极浅，每一下都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细碎，断续。可他还在，还有温度。姬邵璟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点微弱的跳动，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这让他既安心又害怕。他害怕下一瞬这根弦就断了，害怕这山路上只剰他一个人的脚步和风雪声。他低头，极快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项铭辰冰冷的额角，像在确认，又像在许愿。
　　“你他娘的……敢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追到地底下也要把你拖回来。”他哑着嗓子说。

　　山道陡滑。姬邵璟几次险些摔倒，都硬生生用膝盖与手肘撑住了。他的衣袍磨破了，皮肉在冰碴上划出长长的血痕，他顾不上。他只顾着一件事：快些，再快些。下山，找大夫，把人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他的腿已经软了，是凭一口气在撑。那口气里全是项铭辰，全是那些还没算清的账，和一句他还没有听项铭辰说出口的答案。
　　“你约我来这鬼地方，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你。”他一边走一边说，嗓子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你想让我当个薄情寡义的混账，然后一剑了结了你，你就干干净净地走。项铭辰，你算得真好，你把我当傻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稀罕用你的命来换我的路？”

　　风把他的骂声卷走，像从没有存在过。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痛，最后几乎是在吼。可怀里的人仍旧无声无息，姬邵璟忽然就闭了嘴。他不敢再骂了。他怕项铭辰会听见，怕他以为自己真的恨他恨到无可转圜。他其实已经不恨了。从剑锋偏开的那一瞬起，他就什么都想明白了。他不能没有这个人。恨也是他，爱也是他。这乱世里，他姬邵璟所有的执念、软肋、放不下和豁得出，全都系在他项铭辰一个人身上。

　　到了半山腰，他实在走不动了。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轻轻将项铭辰放下。那人面色如纸，双唇已经灰白。左肩上的伤还在慢慢往外流血，将玄色的大氅染成了一种极深的黑。姬邵璟跪在他身旁，徒劳地用手去按那用衣襟缠绕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温热黏腻。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嗓子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了。
　　“别死。”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项铭辰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错。一个急促滚烫，一个微弱冰凉。“你不是最会算吗？你他娘的再算一步啊。算我怎么救你。算我们怎么一块儿活着出去。你算啊！”

　　项铭辰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姬邵璟猛然抬头。他看见项铭辰睁开了眼。那双眼极暗极深，像被抽去了所有光，却仍固执地凝着一丝清亮。他动了动嘴唇，姬邵璟把耳朵凑过去。
　　“剑。”项铭辰说。声音像一片雪，刚落下便化了。
　　“什么？”
　　“你的剑……还是那么快。”
　　姬邵璟的眼泪轰地砸了下来，落在项铭辰的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淌成一道一道的痕。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发出声来。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后怕、心疼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把自己的唇印在项铭辰冰凉的嘴唇上，停了一停，像要把自己的呼吸渡给他一点。然后他重新将项铭辰抱起。雪又开始下了，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又密又急。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天地之间，只有风声，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快到山脚时，姬邵璟看见了人。
　　是项铭辰的亲卫，他们不知怎的寻了过来，远远见了他怀里的人，全都脸色煞白。有人狂奔着去叫医官，有人牵来马匹。姬邵璟没有把项铭辰交给任何人。他自己上了马，将项铭辰横抱在身前，用大氅裹紧。那匹黑马似乎也通了人性，走得又稳又快，像是生怕颠碎了背上的人。

　　大营中已经乱了。有将领闻讯要冲出来，被姬邵璟血红的眼睛一扫，竟都定在了原地。他抱着项铭辰进了中军大帐，将人极轻地放在榻上。医官们一拥而上，姬邵璟被挤到了帐边。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雪里捞出来的泥像，浑身是血，眼珠黑沉沉的，目不转瞬地盯着榻上的人。
　　“你欠我的，你不许死。”他低低道，像在威胁，也像在哀求。
　　他的声音没有人听见。只有那只垂在榻边的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姬邵璟扑过去，一把握住了那只手，冰凉。他把它贴到自己脸上，眼泪又掉下来，打湿了那只手。
　　“我在这儿。”他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听见没有，我哪儿也不去。”

　　帐外，风雪更紧了。有探马冒着雪回来，说谢元朗的大营已经后撤五十里，似有暂时休整之意。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雪前的最后一阵宁静。项铭辰重伤的消息一旦走漏，敌军必会在天亮前扑上来。姬邵璟握着项铭辰的手，目光却极冷静。他想起那封信，想起谢元朗射信时那张藏在帅旗后的脸。很好。刺向项铭辰的这一剑，他刺偏了。但下一剑，刺向谢元朗他不会偏。

　　只是此刻，他必须先守着这个人。守着他醒过来，守着他重新站起来。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项铭辰睁开眼再说。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在这乱世里，最后的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