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82、朝廷退兵 分三路退去

　　项铭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那一剑险些刺穿肩膀，再深半寸，便是肺脉。医官说，若是刺穿肺脉，便是神仙也难救。项铭辰昏迷了三日三夜。姬邵璟就在他榻边守了三日三夜。他不吃，不喝，也不与人说话。医官换药，他就在一旁盯着。有将领进来议事，他摆摆手，把人全都赶了出去。最后是姬承恩带着父亲从绵山写来的书信，连哄带劝，才往他嘴里塞了小半碗粥。
　　项铭辰醒来的那个黄昏，姬邵璟正坐在他床边用湿布巾给他擦手。那人气若游丝地睁开眼，看着屋顶。姬邵璟的动作停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项铭辰动了动嘴唇，极轻地道：“水。”

　　姬邵璟把水递过去。他的手看着很稳，可心里紧张得很，喂水时，水从杯子溢出来，打湿了项铭辰的衣领。他忙去擦，被项铭辰用那只无力的手按住了手腕。那只手冰得厉害，却让姬邵璟浑身都僵住了。项铭辰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腕心，他是在安抚他，也是在确认他还在。
　　“够……了。”项铭辰轻声道。也不知是说水，还是说这些天来姬邵璟对自己那近乎自罚的折磨。

　　等项铭辰能坐起来喝药时，青州城已经传遍了“陛下与姬将军决斗于孤峰”的消息。有人说他们为争兵权反目，有人说姬邵璟通敌刺驾，更有人说皇帝在阵前亲手杀了姬邵璟。流言比雪还乱。项铭辰懒得理会，只下了一道轻飘飘的口谕：“朕没死，姬将军也好端端的，谁再胡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可真正让所有人沉默的，是谢元朗。
　　他在姬邵璟抱项铭辰下山的第三日，便收到了消息。十五万大军的统帅，在军帐中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走出大帐，下令全军后撤五十里。
　　部将们不解，纷纷请命趁青州军心不稳，一鼓作气拿下城池。谢元朗却只摆了摆手，道：“你们真以为，他们两个会反目？”

　　他站在帐前，望着青州方向。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宣纸。他目光极深极沉，似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清的棋。
　　“只要没死，项铭辰便还是项铭辰，姬邵璟也还是姬邵璟。”谢元朗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两个人，从北境到谷城，从京城到青州，多少次都该分道扬镳了。可他们偏不。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命早就长在一起了。我若此时强攻，他们反而会为了对方拼命。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八万人，是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带着八万人。那样的仗，不好打。”
　　部将们面面相觑。谢元朗却不再解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手指沿着青州城北的官道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名为“回雁坡”的地方。那是一条南低北高的长坡，两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中间一条官道如蛇而行。这种地方，最适合伏击，也最适合设围诱援。

　　“传令下去，后撤五十里。前军变后军，分三路缓缓退去。营帐不要拆，篝火不要灭，旗帜也不要收。”他道，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一头算好了猎物奔跑路线的豹子，“我要让项铭辰觉得，我谢元朗怕了，要跑了。”

　　以他对项铭辰的了解，那人用兵如神，最擅长的就是抓战机。一个“敌军主帅因惧退兵”的战机，对项铭辰来说，太诱人了。只要他追出来，便会被谢元朗这五十里的假退兵，一步步引到回雁坡。到了那里，他事先埋伏的两万骑兵会从两侧山丘合围而出，断了项铭辰的后路。就算项铭辰不全军追击，只派轻骑来试探，谢元朗也有后手。他只需将追兵往南一拖，让姬邵璟和项铭辰的队伍拉开距离，再以重兵分割包抄。到那时，这两人即便有三头六臂，也再难互相救援。
　　这是谢元朗给青州准备的一把刀。他要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默契，来破他们彼此的死穴。
　　“项铭辰用兵太贼，不会轻易追。”一个副将迟疑道。
　　“所以我才要退得真，退得慢，退得让他觉得，再等就错失良机。”谢元朗道。他抬头，望向帐外苍茫茫的雪原，目光里浮现出一丝极冷的兴奋。那兴奋不像是为了杀敌，更像是终于遇上了值得他全力一搏的对手。

　　于是，朝廷军退了。开始只是在雪地里缓缓移动的大批辎重，后是步骑交错，旌旗依旧齐整。没有人喊，没有人乱，整支大军像一条被惊动了的黑鳞巨蟒，慢慢地、有秩序地向北收缩。他们留下的营盘篝火彻夜不息，远远望去，青州城头的人只当敌军仍在。直到第二日清晨，雪雾散尽，城头守军才发现，远处的大营已经空了大半。

　　消息传到项铭辰耳中时，他正半靠在榻上喝药。姬邵璟坐在一旁用匕首削一块木头，削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探子说完，项铭辰将药碗放下，沉默了片刻，只道：“再探。”
　　“怎么？”姬邵璟抬头看他，“你不会真想追吧？”
　　“他若真退，明日就会全退。他若假退，明日晚间，必有后队滞留。”项铭辰道。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低哑，可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几分锐利，“谢元朗这人，最会的就是用真来藏假。五十里，不远不近，正正好勾着你去追。”
　　姬邵璟把削到一半的木头往桌上一拍：“那就不追，让他白演一场。”

　　项铭辰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将化未化的残雪，目光沉静。他知道，不追，是眼下最稳的打法。可他更知道，谢元朗这次退兵，绝不会只是做做样子。朝中局势不稳，谢元朗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兵权。他不会真的退回京城去，他只在等，等一个他项铭辰沉不住气的时机。而那个时机，也许就是姬邵璟替他出城试探的那一刻。
　　“邵璟。”他忽然道。
　　“嗯？”
　　“这几日，你哪儿都别去，尤其不要带兵出城。”项铭辰看向他，眼神极深极重，“哪怕有人说敌军营中起了内讧，哪怕有人打着你父亲的旗号喊你出阵，都别去。”

　　姬邵璟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就笑了。他伸手在项铭辰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在逗一只多虑的猫：“你当我是傻子？你越这么说，我越知道，谢元朗这狗东西是想钓我。成，我不动，我就守着青州，守着你。等你自己能下地了，咱们再合计怎么收拾他。”

　　项铭辰被他捏得偏了偏头，竟也没恼他。他反手握住姬邵璟作乱的手指，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姬邵璟顺势俯下身来。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满室药香里，暖暖地靠在一起。
　　“等我好了，”项铭辰低声道，“这一战，我陪你一起打。”
　　“好。”姬邵璟道。他在项铭辰唇上极轻地啄了一下，盖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我等着。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有一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着满地未消的残雪，朝谢元朗的大营方向疾驰。马上驿使的背囊里，除了一道明黄圣旨外，还夹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信上没有落款，只压了一枚极小的、像蛇一样的乌木纹章。

　　姬邵璟又恢复了每日练剑。他的剑在刺伤项铭辰那日被丢在了山上的树跟下。项铭辰醒后让人去取回来收了起来。过了十日，项铭辰才让人将剑送了回来。剑已经被重新打磨上油，剑鞘也换了个新的。姬邵璟接过，没说话，只把剑挂回了腰间。那剑轻了几分，许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剑上被取走了！他拿着剑去找项铭辰时，那人正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喝药，满屋子都是苦味。姬邵璟也不嫌，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他拿起那碗药，低头吹了吹，递到项铭辰唇边。项铭辰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
　　“大将军亲自侍药，我怎么敢当。”项铭辰道，嗓子还带着病后的低哑。
　　“少废话。”姬邵璟把碗沿往他唇上一贴，“你给老子喝，老子可是天天都伺候你喝药。”

　　项铭辰便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喝尽了。药极苦，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姬邵璟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他父亲下葬前，项铭辰跪在灵前七天七夜的样子。这个人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什么苦都往自己肚里咽，什么痛都自己扛。若不是那一剑把什么都挑开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在姬邵璟面前说一句“舍不得”。姬邵璟心里发酸，又发胀，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他忽然伸手，把项铭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项铭辰顺势靠过来，头搁在他肩上，呼吸轻而浅，似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你以后要再敢拿命试我，你信不信我……”姬邵璟低声道。他的唇贴着项铭辰的鬓角，热气全扑在他的皮肤上，“我直接把你锁起来，天天守着你，哪儿都不许去。”

　　项铭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极短，却是从心底里升上来的。他偏了偏头，在姬邵璟颈侧极轻地吻了一下，说：“不敢了”。姬邵璟没动，只是揽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项铭辰能下地了。他不再提孤峰上的事，姬邵璟也不提。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极脆弱又极坚固的默契。有些话，不能说，一说，便是万丈深渊。可他们都知道，那日之后，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一日傍晚，两人在城头并肩看雪。项铭辰披着厚重的大氅，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姬邵璟立在他身旁，将那两半合起的玉扣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他们挨得很近，肩并着肩，大氅下摆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姬邵璟忽然勾住项铭辰的手，塞进自己掌心里捂着。项铭辰没挣，反手与他十指交握。天边残阳如血，雪却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就化了。
　　“谢元朗真退了？”姬邵璟道。
　　“他不会。回雁坡的草，今年春天会比别处绿得早。”项铭辰道。
　　“我想也是。”姬邵璟笑了一下，目光仍望着极远的天际。天边有鸟飞过，很快，像两点泼墨。他忽然道：“你说，等这天下再没有仗打了，我们去哪儿。”
　　项铭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江南。”
　　“对，江南。”姬邵璟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人的脸都映得极暖。他忽然发现，项铭辰眼中那点极深的倦意，似乎散了一些。有极淡极淡的光，从最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他们终是笑了。无声，只是嘴角都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握手站在城头上，看雪从灰白的空中落下来。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在飘着另一场雪。
　　谢元朗退兵后不到十日，便接到了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旨意说，皇帝病重，召谢元朗即刻回京。谢元朗接了旨，面上不显，只将自己关在帐中一夜未出。
　　第二日，他留了五万兵马驻守青州以北，自己率余部十万拔营北归。
　　青州诸将得知大喜，皆言“天助我也”，纷纷请命追击。项铭辰只回了四个字：“穷寇莫追。”

　　以他对谢元朗的了解，这人撤兵不会这么简单。项铭辰不追，他不仅不追，还让姬邵璟带人将那五万人的粮道又断了一回，却不与之交战，只远远地耗着。谢元朗临走前对副将下过令：“项铭辰这小子难缠，你切不可冒进，守着就好。”那就安稳稳地待着吧。那话原样传到了青州。姬邵璟听了，只“嘁”了一声，把剑往桌上一搁道：“真没用。”

　　然而，真正让谢元朗回京的，根本不是皇帝的病。
　　谢元朗心里清楚，京里那位皇帝，身子骨虽算不上好，却绝没有到“病重”的地步。他之所以领旨，是因为那圣旨外还附着一封没头没尾的密信。信上只说了两句话：南诏使臣已入京，国师之子秦文宇，点名要你撤兵回京见他。谢元朗看到“秦文宇”三个字时，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南疆那场几乎吞掉他半条命的瘴林之战。当年，他还不是主帅，只是个先锋小将军。那时候，救了他一命的，不是大虞的兵，而是一个不满弱冠的南诏少年。那少年穿一身鸦青色的异族短袍，赤足佩银，坐在一头白象上，隔着层层毒瘴，冲他笑。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年是南诏国师之子，名叫秦文宇。他们再未见过。可这个名字，他记了十二年。
　　如今，秦文宇来了。而且点名要他撤兵来见他，却是为何。

　　谢元朗望着北方的天，攥着那道密信，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京城宫墙下那些暗不见光的岁月。想起那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或许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可若真见了面，他该说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