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山巅之约 我死了，你 ...
-
姬邵璟坐在案前，一直到天边透出一丝微白。信被他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起来。最后那绢书已经被他折得边角起了毛。他把它收进怀里，起身系甲。姬承恩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帐口看着他。姬邵璟对他说：“我要去问他。就现在。”
姬承恩道：“我陪你去。”
“不用。”姬邵璟道，“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出了帐，上了马，朝两里地外的中军大帐去。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东边泛着一线灰白。他骑得很慢，走得越近，心跳得越快。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不能带着这封信，再跟项铭辰打下一场仗。
他到了中军帐前，勒住马。帐外守着的亲卫见是他，没有拦。他翻身下马，站了片刻，然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项铭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抬头看见姬邵璟，动作顿了一下。两人隔着一案对望。帐里只有一盏灯。姬邵璟看见项铭辰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封信。”项铭辰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姬邵璟没有说话。他把手探进怀里，把那张已经折得发软的绢书取出来，放在案上，推过去。他盯着项铭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知不知道？”
项铭辰低头看着那封绢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姬邵璟。他的眼睛里，有姬邵璟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我知道。”
姬邵璟没有动。
他等了整整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从“会不会是误会”等到“他亲口承认”。他设想过他会否认，设想过他会解释，设想过一百种说法——唯独没想过，他就这么平静地认了。像认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帐里很静。灯花爆了一声。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姬邵璟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陌生。
项铭辰张了张口。
解释的话沉在喉咙里。若说出来，就是把父亲钉死在姬家的坟前；说出来，就是把眼前这个人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并埋进去。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以后告诉你，现在不行。”
姬邵璟笑了。
那笑很轻，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掀帘而出，再没有回头。帘子落下来，把帐里的灯、帐里的人、帐里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隔在了身后。
马蹄声远去，很快被风雪吞没。
项铭辰在案后坐了很久。舆图上的墨线纵横交错，他一条也看不进去。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虎纹坠，握在掌心，一点一点攥紧。
“有些话，”他低声道，“要换个方式说。”
天将明未明时，雪停了。
战场像被重新盖上一层厚衾。残旗断戟从雪下支出来，像无数只还在挣扎的手。火光尚未全熄，几处篝火在晨风中明明灭灭。项铭辰一夜未睡，他站在大帐前，身上的血衣还没换。有将领来报，说昨日一战双方死伤相当，敌军暂退三十里，但未伤及根本，谢元朗仍有计划再攻的迹象。他听完，只点了点头。
“叫姬将军来。”他说。
姬邵璟来得很快，他也是一夜未睡。银甲已经卸了，只穿一件染了血的旧袍。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极冷的风。他看见项铭辰坐在那方矮案后，正将一封信慢慢折好。灯火极暗，那人垂着眼，似要跟自己商量什么极难开口的事。姬邵璟的心沉了沉，他太了解项铭辰了，这个人越是平静，越说明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找我。”姬邵璟冷冷道。
“跟我去个地方。”项铭辰起身淡淡地说。
“现在？”姬邵璟皱眉，“谢元朗还在三十里外。这时候走，你就不怕大营炸了锅？”
“不会太久。”项铭辰从架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就你和我。”
姬邵璟看着他，终是点了头。两人没带亲兵，只骑了两匹马，绕过了几个哨卡，往青州城西面的孤峰去。那山不算高，四面陡峭，唯北坡有条极窄的小径，平日人迹罕至。他们弃了马，步行上山。雪没到了小腿，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冷得人骨头都结了冰。可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姬邵璟跟在项铭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人的肩背挺得笔直，大氅被风扬起又落下。几次脚下打滑，他有心伸手去扶他，可伸出去的手终是慢慢收了回来。他心里那封绢书上的字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有一肚子的火要发，可看着项铭辰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他忽然就不忍心了。他怕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连现在这样的并肩走，也再没有了。
山路雪厚难走，到了山顶，天已经大亮。
那山顶十分平坦，只生着几株极老的松树。有一块凸起的大石，朝南的一侧探出山体，像半只悬空的巨掌。站在那里，可以望见极远极远的地方。北边是谢元朗的连营，南边是青州的城墙。再远些，便是影影绰绰的群山与河川。
姬邵璟走到大石边，往下望了一眼，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他回过头，见项铭辰仍站在几步外，没有过来。他的脸色比雪还白，目光却极深极静。
“这地方不错。”姬邵璟淡淡道，“怎么找到的？”
“前几日巡山时无意间发现的。”项铭辰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并肩站在崖边，风呼啸着从谷底翻涌上来，他们就站在天地的边缘。
“姬邵璟。”项铭辰忽然唤他，声音极轻，像被风一带就散了。
“嗯？”
“你可曾恨过我？”
姬邵璟一怔。他转过头来看项铭辰。那人没有看他，只望着极远的地方。他的侧脸清瘦、平静，带着一种姬邵璟从未见过的决然。姬邵璟的心猛地抽紧了。那封信，那孤峰，那“就你和我”，所有他不敢去想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清楚了。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你叫我来，就是要问我这个？”姬邵璟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项铭辰，你他娘的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项铭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来，与姬邵璟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他忽然拔剑出鞘，剑尖垂在身侧，没有指向姬邵璟，只映着满山白雪，晃出一片冰冷的亮。
“再跟我比一场。”他说，语气淡得只比寻常，“像以前一样，你赢了，我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
“你还带着伤，下次比也不迟。”姬邵璟有些担心地道。
“无妨，比试而已。”项铭辰依旧语气平常。
姬邵璟盯着他，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他缓缓拔出剑来，剑声清越，与项铭辰那柄相对。他明白了，项铭辰是要用一场比剑，来分个输赢。以前每次比剑项铭辰总是赢他，这一次他会全力以赴。
“好。”他轻笑，“你出剑。”
项铭辰没有犹豫，剑光一展，人已到了姬邵璟面前。姬邵璟举剑相迎，两柄剑在山巅的晨光中“铮”地撞在一起，火星溅入雪里。他们动起手来，依旧带着那些年无数场对练的默契。招招凌厉，却都留着分寸。姬邵璟的剑更快，更凶，带着这些天积压的怒与痛。项铭辰的剑极稳，极沉。两人从松树旁打到崖石边，剑风卷起细雪，连不远处树上的积雪也都纷纷落下。
“你出全力。”项铭辰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命令一样，“可别让着我。”
“你也是。”姬邵璟回了一句，剑势陡然一变，直取项铭辰左胸。那剑极快，几乎贴着风刺过去。项铭辰本可以架住或是躲闪，但他没有。他的剑忽然停在了半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望着姬邵璟，眼神极深极静，如一潭不会再起波澜的水。那柄本该刺向姬邵璟的剑，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弃剑了。
剑尖朝下，斜斜插入雪中，他忽然收回了所有的抵抗，闭上了眼睛。而姬邵璟的那一剑，已经来不及收。
“项铭辰！”姬邵璟嘶吼，手腕以极狠极猛的力量朝旁边硬生生一偏。剑锋刺进了项铭辰的左肩，刺进皮肉，深深地没入左肩。剑势太猛，姬邵璟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项铭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他。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摔在冰冷的山石上。姬邵璟的剑脱手飞出，插进了一棵老松的树根旁，嗡嗡地响。
姬邵璟压在项铭辰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他肩上的伤口很深，血不断地冒出来，项铭辰像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进他怀里。他把人抱紧，用手去按住那伤口，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你疯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只差一点儿。若不是他及时把刺出的剑偏了三寸，那一剑就会刺穿项铭辰的心脏。他不敢去想那后果，不敢想自己若是慢了那么一瞬，此刻怀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你赢了。”项铭辰勾唇笑了，血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这次是我让着你。”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像从喉咙里一截一截撕出来的，“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这一剑？项铭辰，你他娘的……”
“是。”项铭辰躺在他怀里，仰面看着他。他的左肩在流血，那血渗进雪里。他的目光极静，静得让姬邵璟心寒，“你猜到了。”
“为什么？”姬邵璟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有为什么。”项铭辰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这山巅上随时会散去的晨雾。
“就因为我父亲当年要杀你，因我项家欠你姬家的。那封信的事，我知道你已知晓。可那封信只是其一，还有其二，这账不算清，你便永远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我知道你对我的情义，可我不想每天面对这样的你。既你下不了手，我便替你了断。”说着他呛咳了两声，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咽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若活着，你便永远要在‘信我’和‘恨我’之间撕扯。我死了，你便只需要恨我，不必再信我。恨比信容易。”
“你他娘的住口！”姬邵璟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帛。他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项铭辰的脸上，混着他左肩流下来的血，滚烫滚烫。他恨过这个人，恨他什么都自己扛，恨他永远算得那么清。可此刻，那些恨全都不重要了。他只要这个人活着。活着跟他吵，跟他打，跟他在这见鬼的乱世里继续纠缠。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好过？”姬邵璟低吼，眼眶通红，泪还挂在脸上，“项铭辰，你把我姬邵璟当成什么人了？你死了，我先去杀了谢元朗，然后回来陪你。你信不信？”
项铭辰躺在地上，气息急促而凌乱。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擦过姬邵璟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冰得像雪，声音轻得像从谷底卷上来的一声叹息。
“信。”他说，“所以我更舍不得你为难。我这副身骨，这条命，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项铭辰气若游丝，却仍笑着。“替我活下去。”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抓住姬邵璟染血的衣襟。那力道越来越小，像一片雪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答应过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他娘的敢死！”姬邵璟嘶吼，声如泣血。他抬起头，满眼都是泪，连天空都看不清了。风灌进他的嗓子，他几乎发不出声。他抱起项铭辰，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腿在发抖，却一步也没有停。 “那封信的事，还有你爹的那些破事儿，等打完仗，我再跟你算。”项铭辰看着他，许久，极轻地点了点头：“好，等打完仗，我全都告诉你。”
风从山巅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细雪。望着山下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地。敌军大营的旗帜在极远的地方若隐若现。而他们身后，那柄脱手的剑仍插在老松旁。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山巅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