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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私牢救人 我来,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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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面有座旧城隍庙,因早年出过一桩灭门案,香火衰绝,渐渐荒废。阙月楼的人将那里作了一处极隐秘的落脚点。姬邵璟与项铭辰到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庙中已等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穿得像个卖炊饼的;另一个高壮些,却生了一张极普通的圆脸,混在人群里也不会叫人看第二眼;还有一人是个老妇,佝偻着腰,像给庙里看门的。他们见了项铭辰,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并不行礼。项铭辰也不在意,展开一张手绘地图,在供桌上铺开。
“永安坊私牢,前身是一处前朝粮仓。四面高墙,墙内有夹道。北侧是正门,南侧有一道暗门,平日锁死。守军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子时换班,有半刻的空隙。”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声音又低又稳,“我会让人在子时前于西三条街放火,引走一部分巡城卫。你们几个从南侧暗门进。暗门的锁是铁铸的,钥匙在牢头身上。牢头姓钱,夜里会去北墙根下赌钱。”
那几人应了。项铭辰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散了。姬邵璟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等庙中只剩他们两人时,他才道:“你让我做什么?”
“你留在外面。”项铭辰道。
“不可能。”姬邵璟想也没想。
“你若进去,我的人没法放开了动手。你的脸太扎眼。满京城都在找你。”项铭辰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父亲要的是活着的你,不是一个冲进去送死的儿子。”
“那我也不能让你替我进去。”姬邵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那盏极小的油灯被衣风带得一晃。他盯着项铭辰,一字一句道:“你要做这个局,可以。但你必须让我在离你们最近的地方。”
项铭辰沉默了一瞬,似在衡量。最终他道:“好。你换上我准备的衣服,在暗门外接应。若事情有变,你立刻带人往西走,不要回头。”
姬邵璟看着他,知道这已经是项铭辰的底线了。他点了点头,没再争辩。
夜深了。城隍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项铭辰坐在供桌前的破蒲团上,擦拭他的刀。刀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雁翎刀,刀身窄而薄,在灯火下泛着冷亮的光。姬邵璟坐在他斜对面,用一块油布慢慢地缠自己的剑柄。他缠得很慢。
“你在发抖。”项铭辰忽然道。
“没有。”姬邵璟头也不抬。
项铭辰放下刀,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覆在他缠剑柄的手上。那手冰凉,的确在抖。项铭辰没有戳破他,只用自己的掌心把那只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很热,姬邵璟的手被他包着,那点抖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我爹这辈子,最不信命。”姬邵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常跟我说,战场上不能信命,信命的人死得最快。可我今天信了,我信我能把他带出来。”
“能,一定能。”项铭辰道。
姬邵璟抬起头来看他。油灯的光很暗,项铭辰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灯光镀成暖黄色。他忽然伸手,抓住项铭辰的手腕,拉过来,在唇边极轻地贴了一下。那一吻落在腕间,是在给两个即将赴死的人打上一道共同的记号。
“我不许你死。”姬邵璟说,“你听见了吗?我不许!”
项铭辰看着他,眼底有光。他倾身上前,在姬邵璟唇上印下一吻,又轻又慢。然后他松开他,站起身,将雁翎刀插入刀鞘。他的动作极稳,把心里所有汹涌的情绪都一并归入鞘中。
“走。”他说。
子时。
西三条街的方向果然腾起了一团火光。很快,巡城卫的锣声与马蹄声朝那个方向涌去。永安坊附近静得只剩风声。姬邵璟换了一身灰黑色的短打,脸上涂了锅灰,腰间别着剑。他带着两个人贴着墙根摸到南侧暗门外,蹲在阴影中等。没过多久,暗门从里面轻轻开了。项铭辰的人得了手。
“走。”姬邵璟像只夜猫般闪了进去。他还是没听项铭辰的话。
私牢比想象中更小,却极深。中间一条窄道,两旁全是铁栅。空气里混着霉味、血味与便溺的臭气。墙角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囚犯们大多睡着了,发出粗重的鼾声,还有极轻的呻吟。姬邵璟一间间地看,目光如鹰。直到最里侧的一间,他借着灯火看见了一个蜷缩在稻草堆上的人影。那人的背脊仍挺得笔直。姬邵璟眼眶一热,几乎叫出声来。
他扑到铁栅前,低声急唤:“爹!”
姬不言缓缓抬起了头。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发须凌乱。可那双眼睛还醒着,极亮。他看清了姬邵璟的脸,眼角极轻地一抽。
“蠢货。”他哑着嗓子道,“不是让你别来。”
姬邵璟不答,只挥剑去劈那铁锁。锁极硬,他连劈两下,虎口震得发麻。项铭辰从他身后闪出,拉住姬邵璟的手,“不是让你在外面接应的吗?出去再跟你算账!”嘴上说着,手却没停下。
他把一柄极细极薄的短刀探入锁孔,拨弄几下,几声轻响,锁头弹开。姬邵璟拉开门,冲进去将父亲扶起。姬不言浑身是伤,脚上还拖着一副极重的铁镣。项铭辰又花了片刻将镣铐打开。姬不言看着他,忽然道:“项铭辰。你来,是要我带兵降你?”
“我来,是要您活着。”项铭辰道。
姬不言盯着他,片刻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将手搭在姬邵璟肩上,勉强站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窄道那头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火光晃动,金铁交鸣。有人来了。
不是巡夜兵,是宋怀谷的人。他们穿着与守军相似的衣甲,可那领头的,项铭辰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北堂宋怀谷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恭候多时了。”那人笑道,“陛下,您果然重情。”
话音未落,道中已涌出二十余人,明晃晃的刀剑封住了去路。姬邵璟与项铭辰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姬不言往身后一护,命手下人护好。下一瞬,两人同时出手。
这一仗,姬邵璟使剑,项铭辰使刀。窄道本不宜兵器施展,可他们偏偏如鱼得水。一个在前搏杀,一个在后策应。剑出如风,刀落如电。他们忽然发现,彼此已经许久没有并肩打过架了。可那些年一同在北境磨出来的默契,像刻进了骨头里,分毫未减。项铭辰快一步,姬邵璟便慢半拍;姬邵璟攻上,项铭辰便封下。两人像一柄双刃的刀,将那些挡路的人一路绞杀过去。
可宋怀谷的人显然也非等闲之辈。他们极有章法,层层往前压,不急于近身,先以刀盾将窄道封住,逼得姬邵璟和项铭辰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那北堂的小头目缩在盾阵后头,不断发号施令,声音如一条毒蛇在暗中游走。姬邵璟右臂上已经多了两道血口,他浑然不觉,剑势反而更狂。项铭辰的刀极快,几刀便劈开了最前一面盾牌,可刀锋也被崩出了几个缺口。他后退半步,与姬邵璟背靠背站定。两人呼吸粗重,混着血腥气,在这窄道中格外清晰。
“盾阵。”姬邵璟低声道。
“分。”项铭辰只回了一个字。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动了。姬邵璟矮身贴地,剑势由下往上,穿过盾牌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连挑数人脚筋。盾阵顿时一乱。项铭辰则纵身而起,一脚踏上近旁铁栅,借力翻到盾阵侧面,雁翎刀横斩而出,将两个刀手的兵器尽数荡飞。盾阵一破,窄道重新成了绞肉场。姬邵璟剑出如虹,一剑将冲上来的两人同时洞穿。项铭辰刀法更凶更狠,刀光如练,所过之处鲜血飞溅。两人并肩向前,硬生生从二十余人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姬不言靠在墙边,由几个护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那个曾经他看不上的年轻人并肩浴血。他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丝极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欣慰,有酸楚,也有某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窄道时,异变陡生。
那北堂的小头目忽然从袖中翻出一柄极小的□□,抬手便朝姬不言射去。姬邵璟正在前方搏杀,余光瞥见那一点寒光,想也没想便扑身去挡。可有人比他更快。项铭辰像一支离弦之箭,整个人横掠过来,将姬邵璟与姬不言同时撞开。那支弩箭正中他的右肩后侧,入肉极深,几乎从前方透出。项铭辰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刀却仍死死撑着地面,没有倒下。
“项铭辰!”姬邵璟嘶声吼了出来。他一剑劈翻了面前的两个敌人,疯了似的冲到项铭辰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连剑带血地挡开又一波攻来的刀锋。他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拼命的狠厉。项铭辰咬着牙,重新站起来,刀交左手,与他背靠背。血腥气浓得呛人。
“别管我,带你爹走!”项铭辰低喝。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姬邵璟头也不回,剑光如风,将又一个冲上来的刺客劈翻。他知道项铭辰伤得极重,那箭上泛着蓝光,八成淬了毒。他必须速战速决。
像是呼应他的意志,窄道外忽然传来几声极尖的哨响。阙月楼接应的人到了。他们从暗门方向杀进来,将宋怀谷的人前后夹住。那北堂的小头目见势不妙,喝了一声“撤”,带着残兵朝北侧正门遁去。姬邵璟想追,被项铭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了手腕。
“别追。”项铭辰声音发虚,整个人往他身上歪去。
姬邵璟扔了剑,一把将人接住。项铭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色。他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湿热黏腻地渗进姬邵璟的掌心。姬邵璟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带出了私牢。暗门外,马匹早已备好。他先将姬不言扶上马,再回过身来,将项铭辰用尽浑身力气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项铭辰身后,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走!”他朝左右低吼。数骑如箭,没入了京城深浓的夜色之中。
怀里的项铭辰越来越烫。他的头向后仰,搁在姬邵璟的颈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热气。姬邵璟一手控缰,一手死死按住他肩上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流出来。他低下头,在项铭辰耳边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项铭辰,你给我清醒点,别睡,我们出来了。你他娘的不是说舍不得死吗?你敢闭眼试试!”
项铭辰像是听见了。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姬邵璟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
“信……收到了。”
姬邵璟一愣。他想起了那年在宴河冰面上放下的信,那封他以为永远也不会被看见的信。原来项铭辰收到了,全都收到了。
“你……”他喉头一哽,眼眶涨得发疼。夜风如刀,刮得他满脸是泪。他不敢去想那箭上到底淬了什么毒;不敢去想项铭辰此刻的血流了多少。他只能把这个人抱得更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催马。黑夜吞没了他们身后的火光与追兵,也吞没了怀里那人越来越弱的呼吸。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姬邵璟对着前方的黑暗嘶声道,“项铭辰,你听见没有?你欠我的,下辈子都还不完,你不许死。”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滚烫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他只觉得有一把烧红了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姬邵璟咬紧了牙,将马催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