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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同赴险局 他要去,我 ...

  •   入夏之后,姬邵璟又回了一趟绵山。

      他本打算只住两日便走。可第二日夜里,姬琅忽然带着一个满身是泥的人闯进了院子。那人姬邵璟见过,是姬不言身边的一个老亲兵。他断了两根手指,左腿也折了,是从京城方向一路逃出来的。他见了姬邵璟,只喊了一声“少将军”,便彻底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天已大亮。姬邵璟守在他床边,眼下乌青。姬琅端了碗热粥进来。老亲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姬邵璟按住。他颤巍巍地抓住姬邵璟的手,老泪纵横:“少将军,大将军……大将军被他们抓了!”

      姬邵璟的瞳孔猛地一缩。老亲兵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原来自姬邵璟越狱之后,姬不言虽被削了职,却并未下狱,一直囚禁在别院中,由禁军看管。可前些日子,太后一党以“姬不言私放叛军主将”为由,借机发难,又牵连出几桩陈年军务。连同柳家再不顾忌什么体面。数日前的一个深夜,一队人,将姬不言从病榻上拖走。家中仆役打死打伤过半。姬母至今还被囚禁在佛堂里。
      “他们把爹抓去了哪儿?”姬琅急了。
      “听说是……是城西的一处暗牢。那地方从前是收押重犯的,和天牢不同。小的带着几个兄弟想去救,可那地方守得极严,根本下不去手。”老亲兵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里全是血。姬邵璟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便往外走。姬琅追上去,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
      “去京城。”姬邵璟道。他脸色白得骇人,眼底烧着一团极冷的火。
      “你上次在京城,差点死在天牢里。现在爹已经被抓了,你一个人去,是不是想把姬家最后一点根也掘了?”姬琅死死拽着他的手臂,声音尖利起来。
      “那我就在这里干看着、干等着吗?”姬邵璟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是我爹!他为了我们熬了半辈子!我就算死,也要把他带出来!”
      “让他去。”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清冷而沉。

      两人同时望去。项铭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处。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玄色便衣,肩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他先看了姬邵璟一眼,又看向姬琅:“他要去,我陪他去。京城那边,我的人已经动手了。”

      “你?”姬邵璟愣住,旋即皱眉,“你一个青州的皇帝,跑到京城去,你疯了。”
      “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项铭辰走进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刚到的。你父亲被关在城西永安坊的一处私牢里。那是太后一党用来关押要犯的地方。守军近百人,皆是宫中禁卫。老兵没说错,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想怎么办?”姬邵璟问。
      项铭辰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极深极沉。他说:“宋怀谷的人也盯上了你父亲。他想用姬不言的命,换我头上的皇冠。太后一党对你父亲动手也有他们的手笔。他就是想让我出手。”
      “那你更不能去。”姬邵璟断然道。
      “我不去,你父亲必死。”项铭辰道。他站起身来,走到姬邵璟面前,声音极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你信我。把你爹带出来之后,我们与宋怀谷做个了断。”
      姬邵璟与他对视良久。他心中有千万个声音在喊“不要信”。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但如果我爹少了一根头发,或者你有什么闪失,我就把你当年送我的那玉扣,砸在你青州城门前。”
      项铭辰看着他,竟然极淡极淡地笑了。
      “好。”他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宠溺。

      两日后,三人离开了绵山。姬琅作为接应,去山中别院等他们。姬邵璟与项铭辰并骑朝京城方向去。他们走的不再是官道,而是阙月楼暗线开辟的山路。这一路,项铭辰什么也不解释,只把一张张纸条丢给姬邵璟看。上面全是京城与暗牢的布防、换防时辰、守卫将领的喜好弱点。姬邵璟读过之后,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被理出了几分头绪。他开始明白,项铭辰看似冒险,实则早已将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入夜后,他们在山间一处荒废的猎户小屋里歇脚。姬邵璟坐在门槛上擦剑,擦得极慢。项铭辰从屋里出来,将一壶水和几块干饼递给他。姬邵璟没接,只低头盯着剑身。
      “你早就知道了。”他忽然开口。
      项铭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在他身旁坐下。门槛很窄,两人并肩而坐,肩膀紧紧抵在一起。夜风吹过山林,带着初夏草木蓬勃的腥气。
      “知道什么?”项铭辰问。
      “知道他们会动我爹。”姬邵璟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水面底下,有岩浆在暗暗翻涌,“你上回在破窑里说‘给我三个月’,说要把我母亲、我二姐、姬家的清白一样一样拿回来。你那时就料到了,对不对?”

      项铭辰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把干饼掰了一小块,递到姬邵璟嘴边。姬邵璟偏开头。项铭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是料到了。”他说,“但我没料到他们会在夏汛之前动手,是我的人慢了半拍。”
      “你的人是慢了半拍,还是被人绊住了脚?”姬邵璟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着他的脸,将那双眼里的冷意照得分明,“项铭辰,你别把我当傻子。你身边有宋怀谷的人。北堂的人能摸到绵山,能烧了我住的村子,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给我送过‘药’。你那个阙月楼,早就漏成筛子了。”

      项铭辰的脸色白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影,握饼的手指收紧。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因为姬邵璟说的是事实。阙月楼北堂的人,确实像毒蛇一样盘在他的身边。北堂的势力渗透之深,远超他的预估。项珏压着,旧臣们看着,宋怀谷在暗处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一根一根地往他身边收线。他若不是因此分身乏术,又怎会让姬邵璟在绵山差点丢了命,怎会让姬不言被太后的人抢先一步抓走。
      “你父亲的事,我难辞其咎。”项铭辰终于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我必须去。姬邵璟,你信我这一次,若你爹有事,我也不回来了。”

      姬邵璟猛地转头看他。他想骂他,想说“有你什么事儿,那是我爹,轮不到你拿命去填。”可他看见项铭辰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歉疚与决绝,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项铭辰的领口,将人拉向自己。两人额头撞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姬邵璟的呼吸又烫又急。
      “项铭辰,你记住。”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爹要救,你也要活着。你要敢把自己折在里头,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抓回来算账。”

      项铭辰看着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他忽然抬手,扣住姬邵璟的后颈,将他的额头压向自己的肩窝。姬邵璟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抱得更紧。项铭辰的手臂像铁箍,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嘴唇贴着姬邵璟的鬓角,呼吸滚烫。
      “我答应你。”项铭辰道。他的声音在抖,极细微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舍不得死,从前无所谓,现在是真的舍不得。”

      姬邵璟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推开他,只是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项铭辰的颈窝。那里有汗味,有灰尘味,有日夜兼程赶路留下的风尘气,可也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只属于这个人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忽然张嘴,在项铭辰的颈侧咬了一口。那一口不轻不重,却足以留下一个齿痕。项铭辰闷哼一声,没有躲,只更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你欠我的。”姬邵璟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又低又哑。
      “嗯。”项铭辰应了一声。他偏过头,在姬邵璟的耳垂上轻轻地吻了吻。

      夜风从山间吹来,将小屋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吹得摇摇晃晃。两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火堆渐渐熄灭,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他们没有再说话。有些话,早在那些刀光剑影和生离死别里说尽了。此刻能这样并肩坐着,竟是从乱世手里偷来的一段喘息。
      可天一亮,他们就要去那座吃人的京城。

      第四日傍晚,两人抵达了京城西郊的一处山坳。那里早有阙月楼的人接应。他们换上了商旅的衣裳。项铭辰戴了一顶旧帷帽,将半张脸遮住。姬邵璟则扮作他的伴当,脸上抹了灰,腰间藏着软剑。夜色降临时,他们跟着一个送菜的队伍混进了城。

      城里还是那样。街市热闹,行人如织,远处皇城的飞檐在金红色的晚霞里如一只伏着的巨兽。姬邵璟走在人群中,低垂着头,手在袖中握紧了剑柄。他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可项铭辰走在他前面,步子从容,偶尔还会停下来与摊贩说笑几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姬邵璟从未听过的市井腔调。姬邵璟跟在他身后,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脸?是当年项家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是青州城楼上一身龙袍的新帝,还是此刻这个混迹于贩夫走卒之间的“商客”?

      他们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项铭辰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在姬邵璟耳边低低地说:“今晚先歇下,明晚动手,你爹暂时没事。”
      姬邵璟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间极不起眼的小院,门上落了一把旧锁。项铭辰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门。院子极小,只有两间屋,院内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项铭辰推门进屋,等姬邵璟也进来后,才将门掩上。他摘下帷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安全吗?”姬邵璟问。
      “暂时安全。”项铭辰道。他走到桌边,取出火折子点了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脸,将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照得分明。姬邵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胀。他没有走过去,只低声说:“我去打水。”

      他拿了铜盆到院中打水。井水很凉,他打了一盆端回屋。项铭辰正坐在桌边拆一封信,见他进来,随手将信收进袖中。姬邵璟把铜盆放在桌上,将一块粗布巾打湿了递过去。项铭辰接过,却没有擦脸,反而拉过姬邵璟的手,站在自己旁边。用那湿布巾慢慢擦他脸上的灰。他擦得很轻很柔,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姬邵璟站着没动,只盯着他看。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看什么?”项铭辰问,手上动作没停。
      “看你。”姬邵璟道,“看你还瞒了我多少事。”
      项铭辰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对上姬邵璟的目光。那目光极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穿透力。项铭辰没有闪避,只把湿布巾叠好,放进铜盆里。他站起来,与姬邵璟只有半步之遥。
      “等把你爹救出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他说,“宫里谁下的令,太后一党里还有谁,宋怀谷在朝中还有哪些暗桩。一件不漏,全告诉你。”

      姬邵璟忽然笑了。那笑极冷,冷得连灯都像暗了几分。“你早该如此。可我等不了那么久。项铭辰,你知不知道,这京城里每一个人,皇城上每一块瓦,我看了都觉得恨。我爹在里面受罪,我娘被锁在佛堂里,我大姐的怨气还没散。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项铭辰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他伸手,把姬邵璟拉进自己怀里。姬邵璟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靠着他。两人站在那盏孤灯下,影子在墙上交叠成一片。项铭辰低下头,把唇贴在姬邵璟的发顶上,极轻极轻地说:“你恨他们,也恨我。那就暂时都算在我身上。等救出你爹,我陪你一个一个讨回来。”
      姬邵璟在他怀里慢慢仰起脸来。他眼底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他抬起手,碰了碰项铭辰的下巴,那里冒出极短的青茬,扎得他指腹微痒。他忽然就心软了,就像一剑刺出去,却刺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说,声音软了许多,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近乎依赖的埋怨。

      项铭辰低头,吻住他。这一吻温柔如水、深情似海,把这乱世中所有的恐惧、恨意、愧疚与不舍,都融进这间黑乎乎的小屋里。他们没有闭眼,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彼此。灯花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稳地亮着。

      他们在这最熟悉的‘异乡’的夜里,在离那座吃人的皇城不过几条街的地方,吻得安静而绵长。两个赌上一切的人,在风暴来临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彼此的存在。
      “天一亮,我们就是两把出鞘的剑。”姬邵璟在接吻的间隙里说。
      “嗯。”项铭辰应道,又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出鞘之后,可别伤着自己。”
      姬邵璟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怀里。他听不见外头的风声了。他只能听见项铭辰的心跳,快而有力。
      “项铭辰,你想要吗?”
      项铭辰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姬邵璟,这一吻与方才不同,他终于撕开了那层薄薄的克制。他的手指插进姬邵璟的发间,另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料互相撞击。
      姬邵璟闭上了眼。他环住项铭辰的脖子,回应得同样用力。他们在昏暗的灯火里一路退,退到那面斑驳的旧墙边。项铭辰将他抵在墙上,吻得更深。姬邵璟的呼吸乱了,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抓住他的衣襟。
      “项铭辰。”他在接吻的空隙里叫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在。”项铭辰的唇贴着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地啄吻,在应他,也在哄他。
      “抱紧我。”姬邵璟说。他的额头抵着项铭辰的,眼里有极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捧住项铭辰的脸,看进他眼底深处,一字一句地说:“黑松沟那次我说过,你活着回来,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一次也不少。就今夜。”
      项铭辰的呼吸狠狠一滞。他当然明白,姬邵璟已经抱了赴死的心。明日闯那暗牢,生死难料。他心疼得几乎站不住。可他没有劝,也没有说“不会有事”。那些话太轻了,配不上这一夜。
      “好。”他说。声音低而沉,这一个字是从心尖上剜出来的。
      他一把将姬邵璟推倒在那张窄小的旧榻上。木榻“吱呀”响了一声。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晃动着。项铭辰俯下身去,吻他。从眉心,到眼尾,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那滚烫的喉结。他要把一个个未说完的字印进他的骨血里。
      姬邵璟抓住项铭辰的肩背,指甲嵌进肉里。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像明日真的不会再来了。他偶尔叫他的名字,声音极低极碎。项铭辰每听见一声,心便疼上一分,动作却更温柔,更用力,他要用自己的体温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焐热。破旧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在给这满室滚烫的呼吸打着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几次,灯火终于暗了下去。屋里一片混沌的黑,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还缠在一起。姬邵璟翻了个身,他是真的累坏了。靠进项铭辰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那心跳得好快。项铭辰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汗湿的脊背。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已经不必说,他们刚才已经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就在这满室寂静里,姬邵璟忽然道:“项铭辰,若明日我出不来,你也要把我爹带出去。”
      项铭辰的手臂猛地一紧,把姬邵璟整个人箍进怀里,力气大得是要将人揉碎在自己胸前。他张了张嘴,想要发怒,又想要落泪,最后只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你出不来,我也不走。”他说。声音闷在姬邵璟的皮肉里,是一句誓,还是一句咒?
      姬邵璟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在项铭辰的后脑上极轻地拍了拍。那动作里有一种极致的温柔,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这样。
      窗外,更深露重。京城像一个巨大的兽,盘踞在黎明之前最深的黑暗里。他们在这兽腹之中相拥而卧,把这一夜睡成了一场再也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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