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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两虎并行 迟早有一天 ...

  •   景曜元年,天下乱成了一锅粥。

      项铭辰称帝后,以青州为行在,号令南方诸州。朝廷自然不认,一边下诏痛骂“伪帝窃号”,一边调集重兵南征。狼族又在北边蠢蠢欲动。各地豪强趁机拥兵自重,流民成群,盗贼遍地。这天下像一张被撕开了口子的旧绸,南北两股力量各执一端,越扯越开。

      姬邵璟没有回京城,也没有长住绵山。他既不奉朝廷的令,也不打项铭辰的旗号,而是以“姬家旧部”的名义,带着姬琅和项铭辰留给他的几十名亲兵,在南北之间打起了“野仗”。今日袭了朝廷一支运粮队,明日又去劫叛军一处暗桩。打了便走,走了再打。这些人像一群游荡在乱世缝隙中的狼。他们不奉任何人的令,也不打任何人的旗号。可南边的百姓渐渐知道,有一支人马,穿得破破烂烂,专打那些欺辱百姓的兵匪。领头的骑一匹灰马,用一柄银亮的长剑,剑法快得叫人看不清。

      姬邵璟杀了不少人。有名有姓的,没有名姓的。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手里沾过血,犯过恶,害过无辜。他每杀一个,便在那人的尸首旁留一块木牌。木牌上只有一个字:“璟”。他没有掩藏身份的意思,甚至故意留痕。他在用这种法子,让京城里的那些人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在清算旧账。

      他杀人也救人。
      村子烧起来的时候,姬邵璟正在三里外的山脊上。
      他先看见的是烟,然后是鸦。黑压压的一片从村子上空惊起来,盘旋着不肯落下。探马回报说官军午后过的境,见村子就进,见东西就抢,抢完一把火。姬邵璟带人冲进村时,火已经烧到了东头。
      街道上是倒翻的水缸、散落的谷粒、被踩进泥里的红纸——那家人大概前日才办过喜事。他没有让队伍停。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在死人堆里停太久。他领着人挨家挨户地过,长枪挑开每一扇还立着的门,看有没有活的。
      没有。鸡鸭都没剩几只。
      走到村北最后一户时,他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猎户家,院子还算齐整。门上的锁被砸开了,西侧有个柴房,却从里面顶了一根粗木杠。
      姬邵璟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翻身下马。
      木杠抽开,柴房里一股闷热的腥气涌出来。柴草堆簌簌动了一下。姬邵璟用枪尖拨开柴草——底下蜷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五六岁上下,脸上糊满了灰和泪,手里死死攥着一柄豁了口的猎刀,刀尖正对着他。
      孩子已经烧得眼神发直,手里还稳稳地握着刀。
      “村里没活人了。”姬邵璟蹲下来,与他平视。
      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嗓子里全是烟灰。
      “能走吗?”
      摇头。
      姬邵璟伸出手:“那就我抱你。刀可以攥着,别冲着我。”
      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老兵都不耐烦了,才把刀尖偏开了。姬邵璟俯身将他从柴草堆里抱出来——烫得吓人。
      孩子在他怀里,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爹……我娘……”
      “我知道。”姬邵璟说,“我都看见了。”
      “你是谁?”
      马蹄声里,村子在他们身后塌了半边。姬邵璟策马出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烧得迷迷糊糊、仍攥着猎刀不放的孩子。
      “姬邵璟。”他说,“带你走的人。”
      孩子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像是怕忘了。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指节,头一歪,晕了过去。
      姬邵璟把他裹进自己的大氅里。一个亲卫在前面问:“将军,带回去?咱们自己都在死人堆里打滚……”
      “他在柴房里挺了一天。”姬邵璟打断他,“挺到我来。这种命,老天爷都不收,我总不能丢下他。”
      他顿了顿,又道:“他伤好了后,教他骑马、教他用枪。他愿留就留,愿走——给他盘缠。”
      后来孩子伤好了,骑马、枪法一学就会,是块天生习武的料子。他非但不走,还非要跟着姬邵璟。姬邵璟拗不过,只好由他去了。

      消息传回青州时,项铭辰正在披阅奏折。那折子是阙月楼递上来的,说的是“姬邵璟于陈州杀都尉王淮,留‘璟’字牌”这是公然挑衅朝廷,请求缉拿。”项铭辰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继续翻下一折,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让人给他送点伤药去,再送几匹好马,以我的名义。”

      暗卫领命去了。项铭辰又批了几道折子,忽然将笔一搁。他靠向椅背,闭上眼。他知道姬邵璟在干什么。那人在用自己当刀,一刀一刀地割开这世道的皮。可这不是姬邵璟该做的事。他太亮了,不该沉进这些肮脏的血里。
      可项铭辰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姬邵璟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听姬琅讲:那年他才十四,在演武场上跟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将门子弟比武,被摔了七八次,最后硬是把对方掀翻了。那时姬琅就站在场边,手里捏着一把汗。事后她问姬邵璟:“你就不能认一次输?”姬邵璟满嘴血沫子,冲她龇牙一笑:“认了输,下次还得输,我不认。”

      道理他都懂,劝是劝不听的。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项铭辰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不是将人绑回来,而是得把他的命给看住了。

      于是,在姬邵璟再次杀人时,项铭辰去了。
      那是在淮水北岸的一座小城。姬邵璟刚劫了一批官粮,分给了城外的流民。他自己带着人撤到了城北的废窑中。天刚擦黑,项铭辰只带了几个随从,从青州赶来。他翻身下马,走进那间破窑时,姬邵璟正蹲在地上烤火。火光照着他的脸,瘦了,黑了,眉骨上多了一道新伤,已经结痂,一条暗红色的线刻在皮肤里。项铭辰的心紧了紧,面上却半点不显。

      “听说你救了一个孩子。”
      “村里猎户的孩子,爹娘被朝廷的溃军杀了,村子也烧了,我就给带回来了。正好这孩子还没有名字,你给起一个吧。”
      “既是你救回来的,就叫‘承恩’吧,承你姬邵璟的恩。”
      “承恩,姬承恩。”
      “为什么是姓姬?”项铭辰奇怪。
      “这孩子非要跟我姓,我也没办法。”姬邵璟无奈道。
      “刚在门口见过,挺机灵的。好好教导,或能成器。”
      “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他。”项铭辰继续道。“你不该留那个字。”

      姬邵璟没回头,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大老远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们知道你活着,就会派更多的人来。你杀得了一个,杀不了十个,杀得了十个,还有下一个。你不该把自己变成靶子,更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项铭辰在他对面坐下。火苗映着他玄色的衣袍,在黑夜里一簇一簇地跳动着。
      “我早就是靶子了。”姬邵璟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惫,又有些不驯,“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我一家子都被我连累,我不多杀几个,对不起他们。”
      “你要报仇,我帮你。”项铭辰道,语气极重,“但不是这个报法。你在这里杀的人越多,朝中越会把这些账都算到姬家头上。你母亲还在他们手里。你父亲也被圈着。你不是一个人。”

      这话像一记闷雷,劈在姬邵璟心上。他沉默了。柴火在两人之间噼啪响着,火星偶尔溅起来。他抬头,狠狠盯着项铭辰:“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报?”
      “忍。”项铭辰道。
      “忍?”姬邵璟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了火堆里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火星溅了满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你叫我忍?项铭辰,我忍得还不够吗?我在北境忍着,在谷城忍着,在天牢里忍着。我大姐死了!我还忍着!现在都这样了,你叫我还他娘怎么忍!”

      项铭辰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姬邵璟面前,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了姬邵璟的手腕。那手腕有些烫,脉搏在他指下乱跳。他稳稳握着,把自己的冷静通过这触碰全数渡过去。姬邵璟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两人就这么在破窑中对视。火光照得他们满脸通红。
      “再给我三个月。”项铭辰低声道。他的嗓音有些发紧,喉头哽着,“三个月后,我会让人把宋怀谷的人头送到你面前。你父母亲,二姐,姬家的清白,我一样一样替你拿回来。但你不能先死在这条路上。”

      姬邵璟浑身都在抖。他咬紧了牙,在极力克制。片刻后,他反手抓住了项铭辰的手腕,力道同样重。
      “我不信三个月。”他道,“但我信你。”
      项铭辰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那间破窑里,在风中互相扶持,谁也没有松手。可姬邵璟的指甲几乎掐进了项铭辰的腕骨里。他盯着面前这人,忽然往前逼近一步,把项铭辰逼得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破窑冰凉的土墙上。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乱了拍子的呼吸。火光照不进这个角落,只有眼睛还亮着,照着两头在暗处对峙的兽。
      “项铭辰,我恨你。”姬邵璟忽然道。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像烙铁,落在项铭辰心口上,“我恨你总是替我安排好一切,我恨你总在我最想杀人的时候让我忍,我恨你丢下我一个人在绵山,我恨你登基那天,身边站的不是我。”

      他说到“身边站的不是我”时,尾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年少时的并肩,有后来的分道,有如今只能在这废窑里相见的无奈与屈辱,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刻进骨血里的占有。

      项铭辰被他抵在墙上,没有挣扎。他听着这些“恨”,每一句都像刀子,可每一句又都像情话。他缓缓抬起手,扶住姬邵璟的腰,掌心贴着他精瘦的腰线,手指极轻地收紧。

      “我知道你恨我。”项铭辰道,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恨我也好。你恨我的时候,至少还能看着我,这就够了。”

      姬邵璟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忽然松开项铭辰的手腕,双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下来,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恨,带着怒,带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不甘。他咬住项铭辰的嘴唇,用了力。项铭辰没有退,他回吻得同样用力,手指在姬邵璟的腰间收紧,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怀里。他们在黑暗中撕扯、喘息、纠缠,要在这破窑里把彼此活活烧成灰。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姬邵璟才稍稍退开。他的嘴唇上沾着一丝血,不知是谁的。他定定地看着项铭辰,眼底是翻涌的情潮,也是化不开的恨意。他抬手,用拇指极重地碾过项铭辰唇上的伤口,将那点血在他唇上抹开,他在给这个人盖上属于自己的戳。
      “别再让我发现你拿命拼。你的命,是我的。”项铭辰看着他笑。那笑极浅,在火光与阴影的交接处绽开。他捉住姬邵璟的手,拉到唇边,在方才被他掐出红痕的腕骨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烫的吻。
      “早就给你了。”姬邵璟浅笑着看着他。

      项铭辰没让他再说话。
      他偏过头,再次吻住了姬邵璟。这一吻比方才温柔许多,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碾磨着姬邵璟的唇,舌尖轻轻扫过他唇上的破口,带着血的腥甜。姬邵璟闭着眼,手指不自觉地插进他发间,抓得很紧,就怕这人下一瞬就消失在这破窑的黑暗里。
      项铭辰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抚过脊背,带着某种安抚的、炙热的重量。那手最终停在他腰上,先是隔着衣料,后来衣料不知何时散了,掌心便实实在在贴了上来。姬邵璟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项铭辰便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乱得不像话。
      “可以吗?”他问。嗓音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破窑四壁间来回撞。
      姬邵璟没有答话。他抬起手,摘下了项铭辰束发的冠。玄冠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姬邵璟借着昏暗的火光看了他一瞬,然后凑上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极轻地、极短地“嗯”了一声。
      那一夜,废窑外的风刮了整宿。窑里的柴火慢慢矮下去,火光渐弱,最后只剩几粒暗红的炭星,明明灭灭。粗粝的草铺上,两道身影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呼吸更重,谁的心跳更急。只偶尔有一两声极短极轻的闷哼,从窑中溢出来,又被野风吞了去。衣服散落了一地,沾着灰,沾着血,也沾着汗。
      谁也没有说话。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项铭辰吻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肩头每一道旧伤。他在数,又在心疼。姬邵璟的手抠进他的脊背,留下几道极深的痕。他把自己整颗身心放开,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恨和爱,都在这一夜里交了出去。他们之间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安静,又这样满足。

      天明之前,项铭辰先醒了。
      他支起身子,看见姬邵璟侧卧在一旁,呼吸绵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破窑的顶上有几处漏风,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蟹壳青。他伸手,极轻地替姬邵璟把散乱的衣襟掩好,又将自己的外袍拿过来,盖在他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在姬邵璟唇角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等我。”他无声地说。
      他起身穿衣,束好头发。走到窑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仍睡着,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项铭辰看了许久,对窑外值守的人说:“护好他!”然后他转身,踏入这将明的天色里。
      项铭辰走了。姬邵璟没有再留“璟”字牌。他带人渡了淮水,往绵山折返。路上,他收到了暗桩送来的几匹好马和一批伤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其中一匹最好的黑马留给了姬琅。
      “你的马没他的好。”姬琅摸着马鬃道。
      “迟早有一天,都是我的。”姬邵璟道。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南边的天际。青州在很远的地方,在谁也看不清的迷雾里。可他知道,迷雾里有个混蛋,嘴上说着“忍”,却在深夜纵马百里,只为了来这破窑里挨他一场脾气,再在他唇上讨一个吻。他想起项铭辰走时看他的眼神,和深深地不舍,身体感觉也没那么痛了。
      “项铭辰。”他低低念了一声。风把这三个字卷走了,也卷走一片谁也不曾听清的心事。

      姬琅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策马先走了一步,给身后的人留了条不必遮掩的缝隙。马蹄踏过淮水岸边的新草,露水未干,碎成一片清亮的光。

      而在他们身后,青州的方向,项铭辰也正勒马回望。他骑在黑马上,朝着北方,许久未动。他忽然很庆幸,那人的怒火里,终究还留着一寸温度。那一寸温度,便足够他在这个步步杀机的乱世里,继续走下去。

      然后他转身策马,朝南而去。南北之间,山高水远,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能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两虎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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