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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登基 您要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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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二十九年
五月初八,青州。
前朝旧臣选定的“吉日”。据说这一日,宜祭祀,宜加冕,宜定鼎。
项铭辰一夜未睡。他并非心绪难平,只是有太多的事情要排布。自去年举旗,他便拖着称帝之事。项珏提过无数回,旧臣们催过无数回,他皆以“时机未到”推了。可如今,戚正清虽退,朝廷兵锋犹在。只有名正言顺地称帝,才能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彻底按下来。他需要一面旗,那些人需要一个主子。他知道,已经拖不下去了。
他不信吉日。可他还是由着那些老臣去挑——这些人把二十年的执念都押在这一日上,总得让他们挑一回。这是他给他们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最后几件里的一件。
天未亮,宫人替他梳洗、更衣。那身玄黑的衮服以金线绣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章一章,从前胸爬到后背,繁复得像一副冰冷的甲。衮服极重,压上肩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京城项府那间半旧的卧房里,他也曾对着一面铜镜出神。那时他不知前路,也不敢想自己的身份。镜子里的人眉目青涩,一无所有。
可如今,这条路上不只有他一个人了。
加冕礼并不算隆重。青州行宫改成的“行在”,远不能与京城大内相比。可该有的,一样也不少。礼官们早已将丹陛、祭坛、旌旗、仪仗布置妥当。旧臣们按品阶列于阶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项珏立于群臣之首。他今日一身蟒袍,目光灼灼,那架势比他自己登基也不差什么。
钟鸣九响。
项铭辰从殿中走出。他一步步登上丹陛。风从他身后吹来,将玄色的旒冕吹得轻晃。他面上没有表情,目光极平淡,扫过阶下数万张仰望的脸。那里面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看热闹的,有等变天的。他统统收在眼底。
礼官宣读即位诏书:“昔我祖宗,垂统百世。季年政乱,宗社沦胥。朕以皇族遗胤,流离民间,隐忍二十载,未尝一日忘复国之志。
今北廷虽据旧京,然始以篡弑得国,继以暴虐失民,废故国典礼,戮先朝忠良,构陷忠良之家至于覆没,非正统也。朕承宗祊,义不可辞;青齐士民,咸愿归命。
谨于景曜元年五月初八,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并告皇考、皇妣之灵,即皇帝位于青州,仍复故国,建元景曜。追尊顺妃江氏为昭慈皇太后,祔享太庙。
朕即位青州,非为偏安;承继大统,志在中兴。自今罢苛政,宽民力,举贤才,明赏罚。忠义之士,录其子孙;误附之人,许令自新。岁蠲田租三分,流亡之民,各复故业。
北方士庶,皆朕故国之民。能率众来归、全城效顺者,论功授爵;元恶必讨,胁从不问。中外臣民,其体朕意,共图中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宣到“戮先朝忠良”时,阶下老臣伏地恸哭;宣到“并告皇考、皇妣之灵”时,项铭辰微微低下头,眼睛闭了一息。再抬头眼中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诏书宣读完毕,项铭辰没有说话。他伸手,接过了那方新铸的玉玺。那玉玺通体墨黑,是他命人从青州旧矿中寻来的玄玉所制。玉玺的底部,刻着“景曜”二字。入手比想象中沉,也比想象中凉。他握着它,忽然想起这年号的由头——很多年前,二人在望云亭喝酒。那个“不识字”的武将之子喝多了酒,搂着酒壶跟他胡扯:“哎,项铭辰,我发现个事儿。你名字里有个‘辰’,我名字里有个‘璟’。辰是日头,璟是玉光——合起来,就是日月同辉,光照万里!你听听,这气派!”
他当时就笑他:“两个名字凑一块,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你懂什么,”那人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理直气壮,“这是天命!”
他当时只当是他胡扯的醉话。
这天下的年号就叫了景曜。景,是光。曜,也是光。满朝都道此号英明,取的是“景星庆云,七曜重光”的吉谶。只有他知道,这两个字从哪来。
从一场玩笑,一壶酒,一个醉鬼的胡说八道的那里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阶下卷上来,一浪高过一浪。项铭辰握着玉玺,极缓地闭上了眼。
万岁的声浪里,他听不见那个声音。
若是那个人在,此刻大约会第一个笑场,笑得比谁都大声,然后凑到他耳边说:行啊项铭辰,真让你日月同辉了。
再睁开眼时,满目已是另一个身份。萧璟曜,前朝后主。是项铭辰,也不再是项铭辰。
大典结束,他独上了城楼。
天色已暮。青州城外的原野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那个方向,往北,再往北,是绵山。姬邵璟就在那里。他与他之间,如今不隔着敌军,不隔着朝廷——隔着一顶冠冕,隔着一个天下。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虎纹坠。那坠子温温的,还有他的心跳。
“我称帝了。”他低声说,像在跟风说话,“你会不会笑我。”
风当然没有回答。他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城内灯火次第亮起。他慢慢走下城楼。项珏在城楼阶梯下等着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绸。
“新帝登基,有什么话要对为父说?”项珏道。
项铭辰停在他面前。他比父亲高出不少。他微微低头,看着项珏鬓边又多出的几缕霜白,轻声道:“您要的东西,我给了。现在,该让我做我的事了。”
项珏没有动。他望着儿子,像望着一把亲手淬了二十年、终于开刃的刀。良久,他道:“做你想做的。青州,为父还能再替你挡几年。”
项铭辰没有道谢。他只是侧过身,与父亲擦肩而过。夜风灌进他的龙袍,将衣角高高扬起。他走得极稳,踏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夜路。
而在绵山深处的某个小院中,姬邵璟也还没睡。他坐在屋外的梨树下,用一块磨石慢慢地磨剑。姬琅从屋里出来,将一盏油灯放在他手边。灯影跳动,将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消息说,”姬琅道,“他今日登基,改元景曜。”
姬邵璟磨剑的手停了停。他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月光从梨树的嫩叶间漏下来,撒了一地碎银子。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剑锋磨得极亮。亮得能照出他的眼睛。
“景曜。”他低低念了一声,再念第二声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从哪来。世上知道这来历的,如今只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在百里之外,戴着十二旒的冠冕,受万人朝拜;另一个坐在梨树下,满手铁锈味。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很轻,是自嘲,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烫的东西。
“他真敢。”他说。他抬头望天,春夜无边,星河低垂。
那语气里,有恨,有傲,有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缠绵。他慢慢将剑横在膝上,指尖极轻地抚过剑身,那里映着满天星子,也映着百里之外,青州城楼上那盏彻夜未熄的灯。
忽然,院外极轻极轻地,响起了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姬邵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朝那扇斑驳的木门射去。磨剑的手停了,磨刀石脱手,“啪”地落在地上。呼吸也在那一瞬间乱了。
三短一长,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敲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