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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血浸绵山 这一页,他 ...

  •   三声。
      那枭鸣声不大,可落在姬邵璟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猛地起身,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先看了一眼姬琅。姬琅的手已经按在了枕头下的刀柄上,目光如刀,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姬邵璟矮身抄起地上的剑,姬琅反手从枕下抽出那柄短刀,反手熄灭了油灯。火光“呼”地一灭,小院陷入黑暗。
      就在灯灭的同时,三支弩箭从院墙外破风而入,穿过梨树,钉进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箭镞入土,尾羽还在急颤。
      紧接着,院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七八个黑衣人如鬼魅般鱼贯而入,刀光在夜色里拉成一片冷白的网。姬邵璟没有后退,他迎着刀光冲了上去。长剑出鞘的声音几乎与他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剑尖点在最前一人的刀身上,“叮”的一声,那刀被荡开半尺。姬邵璟剑势不停,顺势前送,剑锋没入那人咽喉,又极快地抽出。血涌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便去战第二人。
      他的剑法早已不是北境时那个年轻将领的路数。这些时日在绵山,他每日挥剑数千次,把每一寸筋骨都磨成了杀人的利器。此刻长剑在他手中,劈、刺、挑、扫,招招致命,没有半分花哨。他在三个刺客的围攻中左突右进,脚下一错,避开一柄砍向后腰的刀,反手一剑削断了那人持刀的手腕。断手还握着刀,飞出去老远。
      “左后方!”姬琅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
      姬邵璟根本不用回头。他俯身一矮,一柄从他后心刺来的剑堪堪擦着他的左肩掠过。他左肘后撞,正撞在来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姬邵璟已经转过身来,剑尖由下往上,斜斜撩起,将那人从腰到肩划开一道血口。
      “别恋战,他们人多。”姬邵璟对姬琅道。他脸上沾着血,神情冷而专注。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柄被血重新淬过火的剑。这才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越危险,越冷静。

      姬琅短刀翻飞,已经和另一边扑上来的刺客交上了手。她身法极快,刀刀凶狠,不留余地。一个刺客绕到她身后,被姬邵璟头也不回地一剑掷出,剑身贯穿那人腰肋,将人钉在了梨树干上。那树猛一颤,豆大的果子簌簌落了满地。
      “你的剑!”姬琅吼道。
      姬邵璟没有去取剑。他矮身从地上捞起一柄刺客掉落的刀,反手格开一记劈砍,又一脚踹在来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他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猛兽,刀刀见血,招招搏命。
      但他们低估了来人的数量。
      墙头又翻进来七八个。他们不是寻常山匪,也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这些人三人一组,两人在前,一人在侧,攻防有据,显然非一般组织养出来的死士。单打独斗,姬邵璟和姬琅谁也不惧。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占了夜色,他们被围在小院正中,渐渐落了下风。
      姬邵璟的肋侧被划了一道。刀刃擦过他的皮肉,带下一片衣料,血很快渗了出来。他像是全无知觉,刀势反而更快更狠。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就是姬琅,再往后就是那些熟睡的村民。他若退了,整个村子怕是也会受牵连。
      “二姐,冲出去,把战场拉到村外!”他吼了一声,同时一刀逼退正面的两个刺客。
      姬琅会意,短刀一旋,将缠住她的两人击退。他们且战且退,朝院门方向移动。姬邵璟一脚踢翻院中那口接雨水的水缸,半缸水泼出去,地上湿滑一片。冲在最前的两个刺客脚下一滞,被姬邵璟抓住破绽,一刀一个,劈翻在地。

      可就在这时,村中已经乱了。
      留在村外的刺客点燃了几间茅屋。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有村民被惊醒,披着衣服出来查看,迎面便撞上了守在村口的刺客。有老人被砍翻,有妇人抱着孩子尖叫着往山上逃,
      弩箭射中背心,扑倒在地。哭喊声、刀兵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将这座与世无争的小村生生撕成了地狱。
      姬邵璟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他听见了。他听见了老村正嘶哑的呼喝,听见了孩童尖锐的哭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他不能去救,不能分心。他若乱了,会死更多的人。他只能更快地杀人,更狠地杀人,把眼前的这些杂碎一个个剁翻,才能救更多的人。
      “应该是阙月楼北堂的人”姬邵璟基本能确定,这些人的路数不是大内的,不是军营的,那就只能是他们。
      “北堂的杂种!”姬琅也杀红了眼。她本是名门贵女,可此刻她满身是血,刀刀不留命。一个刺客被她削掉半张脸,惨叫着滚下石阶。她紧跟着一步,短刀插进另一人的心口,剜了半圈才拔出来。
      可就在这时,村西头传来一声孩子的尖叫。
      一个妇人抱着娃从火里冲出来,被两名刺客前后截住。姬琅离得最近,她想也没想,整个人斜插进去,反手把孩子捞进怀里,用后背硬生生吃了那一刀。
      刀刃从左肩斜劈下去,深可见骨。
      她闷哼一声,没有倒。她甚至没回头,反手一刀捅进了那刺客的小腹,搅了半圈,拔出来,血顺着她的左臂往下淌,滴在怀里的孩子脸上。那孩子吓得忘了哭。
      “二姐!”姬邵璟目眦欲裂。
      “皮外伤。”姬琅把孩子塞给瘫软在地的妇人,声音又冷又稳,“瞪我干什么,杀敌。”
      她说完便又扑进了战团。左臂每挥一下,血就甩出去一串,她的刀却比方才更狠。姬邵璟跟在她侧后,把她的左半边整个让给了自己——他们从小打到大的默契,到了今日,成了用命接命的章法。
      姬邵璟杀出院门。他一刀砍断了门旁的拴马索,那匹不知谁拴在院外的马受惊,嘶鸣着朝山坡下狂奔。他借着马匹冲出的缺口,几步杀了出去。火光中,他看见了那个每天给他送菜的老汉。
      那老汉被一个刺客掐着后颈按在井沿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姬邵璟没有犹豫,也没有喊。他像一柄被射出弓弦的箭,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光,刀锋直取那刺客的咽喉。那刺客反应极快,将老汉往身前一挡。可姬邵璟根本没停,刀势一沉,贴地横扫,先斩断了那刺客的脚踝。刺客惨叫着歪倒,老汉从他手里滑出来。姬邵璟抢上一步,反手一刀,将那颗头颅整个劈飞了出去。
      他没有看老汉是否还活着。他不能停。又有两个刺客从侧面扑上来,刀风逼近他的太阳穴。他侧头避开,左臂一抬,硬接了一刀。刀刃嵌进他的小臂护腕,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借势一拧,将那刀绞飞,右手刀刺入来人心口,刀尖从后心透出来,血喷得他满脸都是。
      可他的动作终于慢了半拍。
      另一人从背后袭来,刀光直取他的后腰。他的刀还卡在尸体里,来不及抽回。姬邵璟猛地转身,准备硬扛这一刀,再用左手去拧断对方的脖子。然而就在这一瞬,一柄极细极薄的软剑从斜刺里飞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贯穿了那刺客的手腕。刺客惨叫着,刀脱手落地。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从不远处掠过来,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剑光随影而至,如月落长河,清冷而暴烈。姬邵璟周围剩下的几个刺客还没看清来人,便被剑锋扫得连连后退。
      项铭辰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劲装,满身风尘与夜露,从百里之外一路赶过来的。他的剑极快,比姬邵璟见过他任何一次出手都快。每一剑都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戾气,剑光在火与血中拉成一条条银亮的线。那些北堂的死士在他面前像纸糊的偶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护住他!”项铭辰低喝,声音冷得让人觉得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他带来的黑甲亲兵从村口两翼包抄,很快截断了刺客的退路。项铭辰自己没有去追那些四散逃窜的刺客,他几步便到了姬邵璟身边,一把扶住他。
      “伤哪了?”项铭辰问。他的声音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后怕。他的手按在姬邵璟流血的肋侧,指节微微发白。
      “小伤。”姬邵璟道。他抬头看了项铭辰一眼,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来得倒是快。”
      “我再晚一步,你就真拿身子去接刀了!”项铭辰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他不由分说地将姬邵璟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咬开瓶塞,将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姬邵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吭声。
      “你们去把剩下的解决掉。”项铭辰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刺客,眸色极冷,那目光里淬了寒冰。
      黑甲亲兵领命而去。项铭辰重新看向姬邵璟,手上动作不停,用随身带的细布替他包扎。两人挨得极近,项铭辰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温热而急促。姬邵璟低头看着他,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你怕了。”姬邵璟忽然道。
      项铭辰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打结,没抬头:“我怕什么。”
      “怕我死了。”姬邵璟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笃定,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项铭辰终于抬起头来。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眼底的情绪浓得像墨。他没有否认,只盯着姬邵璟,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怕你死,怕得要命。所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他娘的给我跑。跑不了,就躲起来等我。”
      “跑不了,也不会躲。”姬邵璟道。他抬手,用沾满血的指背极轻地碰了碰项铭辰的颧骨,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猛兽顺气。“我要他们死,一个都不留。”
      “他们会的。”项铭辰道。他抓住姬邵璟那只手,攥在掌心,用力地握了握,“我跟你一起。”
      姬邵璟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看向那片被火光吞噬的村庄。一个黑甲亲兵正背着一个孩子从火场里冲出来。另一个亲兵用披风扑打着一位老妇身上的火。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脸上那层冷硬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没有失态,只是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全是血。有刺客的,有自己的,也可能有那些村民的。
      “是我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压在他心口的事实。
      项铭辰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按在他的膝上,仰起脸看他。火光照着他们,这两个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人。
      “邵璟,你听着。”项铭辰道,“是他们先来杀你的,你只是住在这里。你保护不了所有人,可你已经把刀挥到了最后一刻。你若死了,这些人就白死了。可你活着,就可以为他们报仇。他们的命,我会跟你一起,从宋怀谷身上,一笔一笔讨回来。”
      姬邵璟看着他。那双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自责、不甘,还有被项铭辰压下去的那一点想要毁天灭地的疯狂。他忽然伸手,掐住了项铭辰的下巴,力道不轻。项铭辰没有挣。
      “我要阙月楼从此以后没有北堂、没有宋怀谷。”他道,“我要他的头,拿回村里来祭。”
      “好。”项铭辰道,没有犹豫,
      “我帮你。我的人,我的剑,我这条命,都给你。”
      姬邵璟的手从他下巴滑到后颈,猛地勾住,将人拉近自己。他们的额头撞在一起,有些疼。可谁也没有躲。姬邵璟的呼吸滚烫,打在他唇上,带着血和火的气味。项铭辰被拉得半跪不稳,几乎扑进他怀里。他撑着石头的边缘,才没有将人撞倒。
      “别再把自己当孤家寡人了。”姬邵璟低声道,“从你我在北境战场上杀出来那一刻起,我们这辈子就撕不开了。”
      项铭辰抬起头,眼神深得能将人吸进去。他忽然扣住姬邵璟的后颈,吻了上来。这一吻热烈而滚烫。项铭辰的唇在颤,却吻得极重,他是真的后怕,怕自己若是晚来一步,眼前的这个人还在不在,还会不会这样热烈地回应他的吻。姬邵璟也不躲,他反咬回去,咬住项铭辰的唇,用了力,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们彼此都活着。疼痛让项铭辰闷哼了一声,可那哼很快被更深的吻吞没。
      周围还有刀兵在响,还有房屋在塌,还有亲兵在清剿残余的刺客。可此刻,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劫后余生,还挺好。
      许是过了很久,抑或许是片刻,项铭辰松开他。两人的唇都破了皮,沾着血,却谁也没有去擦。项铭辰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姬邵璟嘴角的血迹,声音低而稳:
      “等天亮了,跟村民们告个别,然后跟我回青州。”
      “不,我要先在这里帮他们料理后面的事。毕竟是因我而起。况且,青州还有项珏。”
      “也好,我留一队人给你。”项铭辰明白他的顾虑。
      “你不是给我留了两个暗卫吗?”说到暗卫姬邵璟知道,他们应该在刺客进村时就被杀了。
      “听我的,我的亲兵留给你,别死了。”项铭辰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
      姬邵璟勾唇看着他,没有再反对,眼里似有说不出的东西。他转头看向东方。浓烟和火光将黑夜照得半亮,姬琅已经带人在收拾残局。从今夜起,他欠这些无辜亡魂的债,只有用那些人的血来还。
      “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他一个都碰不得。”姬邵璟道。
      项铭辰没有接话。他站在他身旁,望向村庄的大火。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为这绵山的夜,镀上了一层决绝的、属于王的杀意。
      天亮之前,火熄了。
      焦煳味混着血腥气,凝在村子上空,久久不散。姬邵璟站在井台边,看着亲兵们把一具具尸首排开——黑衣的死士,验了牙,齿根里都藏着蜡封的毒囊,见事不成便咬破,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北堂的规矩,干净利落,连一根能往回查的线头都没剩。
      “二十七口。”清点完,亲兵低声报,“老幼十一口,妇人九口,男子七口。”
      姬邵璟闭了闭眼。
      那口被劈飞的井沿上,还搭着老汉那根没打完的水桶绳。老汉昨夜被他救下,此刻正挨家挨户地帮着认人。见姬邵璟看过来,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没了昨日的热乎气,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过之后麻木的悲。
      “公子,”老汉哑着嗓子,“报官么?”
      “不报。”姬邵璟道,“官来了,先问你们村里藏的是什么人。大叔,这道理你比我懂。”
      老汉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认他的邻居。这个“不报”,比任何指责都更重——这村子连讨个公道的门,都得替他们堵死。
      天光大亮时,村东的空地上多了二十七座新坟。没有棺,用的是各家门板;没有纸钱,姬琅把自己随身的银子都塞给了留下的孤儿寡母,亲兵们将自己的内衫撕了,凑了布,白幡挂了一路。
      姬邵璟一言不发地挖土,一锹一锹,虎口震裂了也不停。姬琅也抢着挖,被他一把夺了锹。
      “你肩上那道口子,”他头也不抬,“再敢使力,我就把你绑回屋里。”
      “说了皮外伤。”
      “军医官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姬邵璟终于抬头,眼睛通红,“二姐,二十七口人看着你呢。你想让第二十八座坟上刻你的名字吗?”
      姬琅张了张嘴,没再争。她退到一边,看着弟弟替她把那锹土培完。

      坟成之后,姬邵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挨家挨户地去,一家一家地问死者的名字、生辰、生前做什么营生。问到天黑,回来要了一叠纸,一个人坐到深夜,把二十七个名字工工整整地写满了一本册子。
      最后一页,他空着,只写了四个字:活人有愧。
      第二天清早,他带着幸存的村民,在村东的空地上栽树。一座坟前一株梨苗,二十七株。老汉问他这是什么讲究。
      “梨树的梨,”姬邵璟把土踩实,声音很平,“离人的离。他们走得不安稳,我得让他们看着——看着我把这笔账讨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那排细细的树苗,在心里把另一本账也翻开了:北堂,宋怀谷。
      这一页,他记的是名字。
      下一页,该血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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