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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项珏之棋 若到了你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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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中,有人比姬邵璟更早一步知道了京城的两桩命案。
项珏将那份密报拍在案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的对面,项铭辰坐得端正,手中还捧着半碗没喝尽的药。那药极苦,是宋怀谷前几日“好心”送来的。项铭辰喝了,倒也无事。只是这种无事本身,便让项珏更加烦躁。
“你倒还坐得住。”项珏冷声道,将密报推过去,“那个姓黄的公公和柳贵妃,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你让那小子动他们,是要跟朝中多少人结仇?”
“他们先动了我的人。”项铭辰道。他说“我的人”,说得极自然。
项珏一滞,旋即冷笑:“你的人?你是指他,还是他们?”他逼近一步,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拨出来的:“姬邵璟不是你的任何人。他自己要报仇,那是他的事。你要做的,是让这把火别烧到你身上。可你呢?你倒好,派暗桩给他递情报,帮他找路子,还帮她杀人。项铭辰,你是不是忘了,你姓萧?”
“我若是忘了,父亲还能坐在这里吗。”项铭辰抬眸。他眼底有极淡的血丝,脸色也有些发白。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少。朝局、军务、父亲、旧部,还有绵山方向那些时不时传回来的消息,像几把磨盘,日日在他脑子里转。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项珏像是被这一句噎了一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项铭辰,沉默了许久,才道:“柳贵妃一死,后宫必乱。宫中追查,最后必查到姬邵璟头上——这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想拦。”项珏的声音很稳,像在棋盘上摆子,“杀他,如今是顺理成章的事:钦犯在逃,手上沾着几条人命,海捕文书贴遍十三州。朝廷缉拿他,天经地义,无一人能说半个不字。”
“那父亲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没人会真杀他。”项珏道,“太后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个人——他是饵。北境新胜,全天下都看着是谁把狼族赶出了雁回关,此刻杀他,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杀功臣,这笔账太后比谁都精。留着活的才能钓出更大的:他是阙月楼劫走的,只要人在逃,阙月楼就得护、就得动,动一次,‘通敌’两个字便钉死一分;他是姬不言的儿子,只要他不死,姬不言那张暗网就得为救他一层层往外掏。等网掏空了,饵才可以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一步棋,你我不论怎么落,都是他赢。你去救,通敌坐实,天下再无他的容身之处;你不去救——你猜太后拿活饵,能熬他多久?”
这是一步死棋,却也是一步活棋。有人把棋局推到了这里,就等着看他们怎么落子。
“宋怀谷。”项铭辰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宋怀谷跟你斗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杀他容易,可他手里的那些人,是我们阙月楼里最好用的刀,宋怀谷虽然有不臣之心,但是我还活着他还不敢做太出格的事。”项珏道。他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的怒色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倦。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空药碗上,声音沉了几分:“他既然能在你的药里动手脚,就说明他已经在试探你的底线。你这些日子,出入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第一碗药,周遥用银针试过,也喂过猫。”项铭辰把空碗倒扣在案上,“针不变色,猫也活蹦乱跳。所以从第二碗起,我就当着他的面喝。父亲,宋怀谷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我每喝一碗,就亲眼确认一次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里。这种药,喝不死人,熬人。”
“他若想杀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项铭辰道,“他是在试探父亲您。”
项珏眼皮一跳。
“药是苦,但只是药。”项铭辰将空碗放回案上,碗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借这碗药告诉我,他若想动手脚随时都可以。又借你我的反应,试探我对旧臣的容忍度到了哪一步。父亲,你方才动怒了。这便让他知道,他这步棋走对了地方,他明白你的底线在哪里了。”
项珏久久未语。他望着案上的密报,又望着那只被喝空的药碗,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寒。自己竟比儿子晚了一步才想通这一层。他慢慢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陌生,又觉得欣慰。这盘棋,自己终究是要交到这个人手里的。
“若你登基,第一个要动的人,便是宋怀谷。”项珏道。
“不。”项铭辰道,语气平静,“宋怀谷要留着,让他自己先乱。蛇藏在暗处才危险。既然已经看见了,就不急着打死。”
项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极淡,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好,好得很。你比我想的,更狠,也更能忍。”
“都是父亲教的。”项铭辰道。
项珏摆摆手,不愿再听这些虚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已经抽了新叶的老槐。春风将几片嫩叶吹得翻卷,像无数只小小的绿手,在风里抓挠。
“为父最后问你一句。若到了你与那姬家小子只能活一个的地步,你怎么选?”项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直直地楔进了这父子之间。
项铭辰背对着父亲。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好半晌,他才道:“父亲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若会呢?”项珏问。
项铭辰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铭辰,你站住,你听我说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这个问题问得没来由。”
“三十年前,先帝也出过一道这样的题。他没问我——他拿着我的命,问你母亲选不选。”
项珏的目光落在窗纸的树影上,像穿过它们,落在了极远的地方,“她选了。然后她替我进了一座笼子,我替她记了一辈子。铭辰,我这一生赢过仗、谋过国,什么题都答得出来,唯独那一道,交的是白卷。”
他转过身来。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此刻眼底的疲惫深不见底。
“所以,我要问你。”
四月的阳光从廊下斜斜打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目。项铭辰走下台阶,穿过那棵已经抽了新叶的老槐,一路朝马厩去。一个暗卫无声地跟了上来。
“绵山有什么消息?”项铭辰问。
“回殿下,姬公子今日未出村。倒是有一队人从西边进了山。看徽记,应是北堂的人。”暗卫低声道。
项铭辰脚步微顿。他翻身上马,望着北方。春风卷着飞絮,扑了他满襟。他在这风里站了一瞬,便拨转了马头。
“去绵山。”他道。
“殿下,青州城里……”暗卫迟疑。
“今晚回来。”项铭辰一夹马腹,那黑马已如箭般冲了出去。他身后,十几个黑甲亲兵纷纷跟上。马蹄声从长街掠过,惊飞了檐下一群栖鸟。他攥缰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齿痕早已长平了。此刻却被他自己掐得发白。
他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看那人一眼。看他还在,没有在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机中倒下去。看他好不好,瘦没瘦,有没有在深夜独自对着一壶冷酒发呆。他分明知道凶险,北堂的人已经进了山。他必须尽快赶过去。他怕自己若再不去,那人必会有危险。
而项珏仍坐在书房中,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风将门吹得悠悠晃着。他慢慢靠向椅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终究还是像我。”他喃喃道,“只是你命里那个人,比我的,要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