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暗夜收账 我要让他知 ...
-
绵山的四月,还是有些凉。
姬邵璟到底没有跟项铭辰去青州。他在绵山北麓寻了一处极偏的小村庄住下。那小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都是些躲避战乱的山民。村子藏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中,进出只有一条窄路,每逢雨雪便难通行。姬琅已在那里等他。她自己如今也是个“有家不能回”的人,倒比谁都看得开。她换回了女装,在村中她是姬邵璟的姐姐,与邻人相处得极好。白日里教孩子们识字,夜里帮村妇们修补农具。不知道的,只当这是一对逃难来的普通姐弟。只有姬邵璟知道,她枕下始终压着一柄短刀。
姬邵璟养了半月伤,又托姬琅从黑市上弄来一柄好剑。他的旧枪失了,剑却是趁手的。他每日在村后的空地上练剑,从清晨练到日头偏西。长剑劈、刺、挑、扫,剑光在松林间如银蛇乱舞。他的招式比从前更简洁,更狠。从前在北境时,项铭辰教过他一句话:“杀人的剑,用不着花哨。心到,剑到。”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指点。如今他把这话从骨子里磨了出来。
可每当他收剑回屋,独坐在窗前时,那些刻意被剑风压下去的东西便会翻涌上来。大姐的笑,父亲的白发,母亲被圈在府中的无助,还有那个人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项铭辰的玉扣,自己的虎纹坠。两个人各怀着对方的旧物,把承诺劈成了两半,各自疼痛。
这日,他见天色不错,便独自出了山。
他的目标在五百里外的一座小城——陵城。那里驻着一支朝廷军。领兵的是个从四品的偏将,姓陈。姬邵璟从项铭辰暗桩处拿到一册名单。这姓陈的,曾在冷宫任禁卫统领。姬瑶死前,送那碗药的人,正是他的手下。查不到他是否投毒,但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姬邵璟要把这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三日后,他黄昏时入了城,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等了半宿。子时,陈府门口的灯笼熄了。他如魅影一般,贴着墙根无声地掠进去。府中护卫稀疏,大约以为这乱世里没人会对一个偏将下手。姬邵璟翻墙过院,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摸到了内宅。
那陈将军正搂着两个妾室在房中喝酒。烛火煌煌,丝竹放荡。姬邵璟从屋顶翻下,一脚踹开后窗,长剑如电,直取那人咽喉。陈将军大惊失色,将怀中一妾推来挡剑。姬邵璟剑势一偏,剑锋擦着那女子的鬓发掠过。她尖叫着昏了过去。另一个妾室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
“饶命!好汉饶命!”陈将军缩到墙边,脸上的肥肉抖成一片,“你要什么?银子?粮食?我都给,都给!别杀我!”
“我要问你一件事。”姬邵璟的声音冷而轻。他蹲下来,用剑尖挑起那人的下巴。灯影下,陈将军看清了他的脸。他浑身一抖,像见了鬼:“你……你是姬邵璟!”
“我大姐临死前,是谁让你的人送药进去的?”姬邵璟道。
陈将军的眼中掠过极度的恐惧。他张开嘴,像要喊人,姬邵璟的剑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他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浑身僵直,再不敢动。
“我说……我说……是宫里的柳贵妃。还有……还有内廷的黄公公。他们让我送药,说是补身子的。我真不知道那是毒药啊!姬将军,您大人有大量……”
“我大姐已经死了。”姬邵璟打断他。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旁人的事。然后他问:“柳贵妃,黄公公。他们如今在哪儿?”
“柳贵妃还在宫里。黄公公前些日子出了宫,说是在南城的别院里休养。我……我有地址,我可以给你写下来!”
姬邵璟没有给他写的机会。他从陈将军书房里搜出了几封书信。那上面的信息与暗桩给他的情报对上了。他将信收入怀中。然后他收剑,转身走入了夜幕之中。陈将军瘫软在墙角,裤下已湿了一片,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从陈府出来时,夜风忽然冷了下来。姬邵璟没有回山。他骑马赶了两天两夜,在天亮时分到了南城外的一处山坡上。远远的,看着皇宫的方向,好像看到皇宫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姬瑶就死在那里面。那一年,她进宫时走的是南门。他仿佛看到她回头冲他笑,说“阿璟,姐走了,你要好好的”。那一笑,是他可以反复回忆却再也触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那一块被活活剜走的空,冷。他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翻身上马,朝着他要去的方向去。
三日后,夜,南城。
黄公公的别院建在水边,院墙高,四角挂着灯笼,十二名护卫轮班。惟独临水的一面没砌死——一排木栅斜插进河滩里,防的是贼船,不是贼人。姬邵璟伏在对岸的柳树上,看了半个时辰——然后他看见前院一辆马车套好了,仆役往车上搬箱子,一箱,又一箱。
姓黄的想跑。陈将军的死讯,到底还是吓破了他的胆。
跑得掉么。姬邵璟从树上滑下来,贴着水线潜到那排木栅前,抽出短刀割开两根栏条,侧身而入。第一个巡夜的护卫在转角撞见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刀柄已经敲在咽喉上,人软下去的时候被他接住了,轻轻放倒。第二个在廊下打盹,他绕了过去。
内宅的灯还亮着。黄公公正跪在密室里清点银票,胖身子筛糠似的抖,嘴里念念叨叨:“收拾完就走,天亮就走……”他身后的暗格里,一只小木匣敞着盖子。
姬邵璟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黄公公手里的银票撒了一地。
“冷宫那碗药。”姬邵璟在他对面坐下,剑横在膝上,语气像在问今晚的月色,“谁让你送的。”黄公公认出他的脸,喉咙里咯的一声,差点背过气去。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将军饶命!那药、那药是太后宫里赏下来的,经柳贵妃的手交给老奴,老奴只负责送一趟,老奴真不知道那是毒药啊!老奴就是个听命办事的……”
“听命办事?”姬邵璟道,“怎么证明?”
黄公公抖着手,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一只铁盒。盒里是半页懿旨的抄本,和一本小账——哪一日、谁的手、送的什么、经的几道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这种人在宫里活到老,靠的就是谁都不得罪、什么都留一手。
姬邵璟把那铁盒收进怀里,站起身。
“将军!账也给了,字也招了,您大人有大量——”
“我大姐没得罪过任何人。”姬邵璟打断他,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她也这么求过你们吗?”
黄公公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剑光只亮了一瞬。
两刻钟后,别院的四个角同时腾起火光。火油是现成的,火折子扔出去的时候,姬邵璟已经站在了院墙外。他在河对岸看着那座院子烧成一片通红的火海,听着里头人仰马翻的呼号,面无表情。天亮前,别院烧成了白地。灰烬里刨出几具焦尸,辨不出面目,京畿卫所的记录上,这案子最终写成了一句“别院走水,死因不明”。
宫里的那场“失足”,发生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
柳贵妃那晚多喝了两杯,听小太监说太液池边的牡丹开了,便扶着一个小太监的手去赏花。随行的宫女太监都被留在了月洞门外,说是娘娘要清静。她在池边凭栏站了不到一刻钟,栏杆“吱呀”一声——
水面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池边的湿泥上只留下两行杂沓的脚印,和半枚陷在苔痕里的残月蜡印。
三日后,这半枚蜡印连同一张字条,出现在了姬邵璟回绵山必经的一处路亭里——被人用石头压在亭柱底下,是死信箱的老手法。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个名字,已替你勾了。宫中水深,勿近。——月”
姬邵璟在路亭里站了很久。风把字条吹得轻响,他盯着那个“月”字,盯着那枚残月印,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柳贵妃那道名字,他从陵城回来就在琢磨怎么动手——宫禁如铁,他连一份靠谱的宫防图都没有。而现在,有人替他把最难的那根钉拔了,拔的方式干净利落,连尾巴都替他扫了,只留下一枚印,一个“月”字,像是怕他不知道是谁,又像是笃定他一定会知道。
他把字条凑到烛火边上,看它卷起来、变黑、烧成灰。
灰烬里那个“月”字,是最后消失的。
过了些时日,听到宫中传出的消息:柳贵妃在御花园失足落水,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断了气。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有说宫里进了刺客的,有说那场火烧得蹊跷的。大理寺连夜追查,一无所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两桩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绵山深处的小院中,就着一壶冷酒,慢慢地擦剑。
姬琅从外头回来,将一包新买的伤药放在桌上。她看了姬邵璟一眼,道:“办完了?”
“嗯。”姬邵璟没抬头,只应了一声。他的手指沿着剑身缓缓滑下,剑光映着他的脸,冷冷的,像一尊石像。
“柳贵妃那桩,”姬琅忽然道,“不是你做的。”
“不是。”姬邵璟擦剑的手停了停,“有人替我动了手。” 姬琅看了他半晌,没再问。可她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解气吗?”姬琅问。
“不知道。”姬邵璟道。
他说的是实话。杀人没有让他觉得痛快,也没有让他觉得愧疚。他只是觉得空。就像一个人站在一片被烧光的荒原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都是冷的。他杀了两个从犯,可真正将他大姐推进深渊的人,还坐在更高的地方,握着更锋利的刀。
“宫里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姬琅道。
“我知道。”姬邵璟道。他将剑插入鞘中,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项铭辰派来的暗哨远远地伏在树影里,静得跟几片沉默的叶子一样。他看了许久,然后道:“我要去一趟青州。”
“想通了?”姬琅问。
“不。”姬邵璟转过头来,眼神清亮而冰冷,“我要让他知道,这笔账,才还了个开头。”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玉扣。恨也好,执念也好,他想见项铭辰。这个念头像根细线一样日夜不停地绞着他。他恨自己这般不争气,偏偏又挣不脱。
姬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你去青州,到底是要跟他算账,还是想见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姬邵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二姐!”
“别冲我嚷嚷。”姬琅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我是你姐,你心里那点事,当我瞎呀?你在这儿磨了半个月剑,嘴上说着报仇报仇,还不是担心他一人在青州。姬邵璟,你从小到大都这脾气,念着谁,就偏要对谁发火。”
姬邵璟不说话了。他别过脸去,耳根在昏暗中微微发烫。他想反驳,想说他只是不想欠他的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姬琅每个字都戳在他最软的那根肋骨上。
是啊,他想他。从离开京城那日就想,从天牢里被救出来那刻就想,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梅树下第一眼起,他就一直在想。想得心口发苦,想得越恨越深。
“我明天就动身。”他低声道,还在跟自己较劲。
姬琅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这是他前日让人送来的。我替你收着,现在给你。”
姬邵璟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握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微微发颤。那上面没有落款,只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像一条河。他知道是谁的信。那人知道他要动手了,这封信却偏偏是在他动手之前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是他熟悉的,笔锋凌厉而克制:
“天凉,加衣。勿念。等我。”
姬邵璟将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他反复看了几遍,忽然低低骂了一声:“谁念你。”可那信纸被他攥得太紧,指尖都泛了白。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紧攥着信的手上。那信纸的边角已经皱了,那是一颗被反复揣摩了太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