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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分歧 把你绑回来 ...

  •   离开京城的路上,两人第一次谈到了将来。
      那时天刚亮。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往城里运菜蔬的牛车吱呀吱呀地挪。姬邵璟与项铭辰并骑而行。晨雾还没散尽,像一片极薄的纱披在道旁的柳枝上。他们本已说好了,先回山中别院,再做计较。可说到了青州,说到了复仇,姬邵璟忽然勒住了马。
      “我要去杀一个人。”他道。
      项铭辰的马也停了。他没有看姬邵璟,只望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路,声音极淡:“你现在连刀都提不稳,怎么杀人。”
      “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姬邵璟道,语气冷而平,“用脑子,用命,总有法子。”
      “杀谁?”
      “害死我大姐的,那个送药的人,还有他背后的主子。”姬邵璟侧过头来,眼底有火,烧得不凶,却很稳,似灯芯上凝着的那一簇极小的蓝焰。
      项铭辰沉默了。他自然已经查到了一些。姬瑶之死,表面是自缢,但背后牵涉的人盘根错节。有后宫的人,有前朝的人,甚至还有阙月楼北堂的影子。他若告诉姬邵璟,今夜京城便要再添几具尸体,可他不能说。时机未到,许多证据还未到手,贸然动手,只会让姬邵璟深陷险境。
      “先跟我回青州。”项铭辰道。
      “我不去青州。”姬邵璟道。
      “你不去青州,回京城就是送死。去别处,你没有依仗。”项铭辰也勒住马,转身面对他。晨雾在他们之间轻轻流动。两人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我有我的路。”姬邵璟道。
      项铭辰终于皱了眉。他的声音冷下来:“姬邵璟,你如今是朝廷钦犯,满天下都想拿你的人头。你一个人能去哪里?你是能飞过城墙,还是能让那些追杀你的禁军都瞎了眼?”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姬邵璟忽然拔高了声调。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让我去青州,去你的地盘,做你的客。好!你告诉我,我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你的阶下囚,还是你的棋?你今日说帮我报仇,那你的阙月楼呢?那些想杀我的人,是不是也天天在你身边转?你连你自己的父亲都拦不住,你拿什么来安排我!”

      这话如刀子一样,又狠又准地扎进了项铭辰的心里去。项铭辰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轻声道:“我在安排!”
      “你安排什么了?”姬邵璟逼问,“你安排了我家破人亡?还是安排了你自己去做那什么劳什子殿下?项铭辰,我不是你的臣民。我也不需要一个萧璟曜来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他说完,猛地一甩马鞭,灰马吃痛,朝前蹿了出去。
      可就在灰马窜出的那一瞬,姬邵璟的手腕忽然被人从后拽住了。他骑势未收,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往后一带,险些摔下马来。项铭辰不知何时已纵马贴了上来,半边身子探出马背,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姬邵璟的手腕,指节嵌入他腕上尚未痊愈的伤处。疼。但姬邵璟咬着牙没有吭声。
      “你放开。”姬邵璟低吼。
      项铭辰没有放。他借着两匹马并行的力量,将姬邵璟整个人朝自己这边拽。灰马与黑马在官道上交错,马蹄声乱作一团。姬邵璟想挣,可项铭辰的手像铁铸的,扣得他动弹不得。两人几乎是在马上扭在了一起,摇摇晃晃,谁也没有落下去。
      “我不放。”项铭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传来,又沉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气和害怕,“姬邵璟,你听清楚了,我不放。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今天就是把你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姬邵璟猛地回头。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数清项铭辰眼睛里那些血丝。项铭辰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滚烫的,急促的。姬邵璟的呼吸也乱了。他本想说几句更狠的话,想把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推开。可当他看见项铭辰眼底除了怒意之外,那几乎藏不住的、蔓延开的恐惧时,他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项铭辰在怕。怕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怕他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怕这乱世里仅剩的这一点念想也被风刮散了。
      “你放开。”姬邵璟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低了下去,是从喉咙深处叹出来的。

      项铭辰盯着他,指节松开了一点,又松开一点,最后终于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腕。可就在松手的那一瞬,姬邵璟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人的手在疾驰的马背上交握着,十指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马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并辔停在了树林里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们就这样跨坐在各自的马上,手却牢牢地牵在一起,两个刚刚‘打完架的少年’,谁都不肯先松手。晨雾散了,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项铭辰用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姬邵璟虎口处的那道旧伤。
      “你去哪里,我都能替你打点。”项铭辰先开了口,嗓音有点哑,“但你要答应我,先去绵山,那里离青州近些。在那里先把伤养好。你要亲手杀的人,我替你找;你要走的路,我陪你走。但你不能在满身伤的时候去拼命。”

      姬邵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可他没有走。他翻身下了马,将马拴在树上,又回头看了项铭辰一眼。项铭辰便也跟着下了马。

      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影将他们的影子筛成一片碎金。姬邵璟背靠着粗粝的树干,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又倔又软,像一把刀被裹进了棉花里。
      “项铭辰。”他叫他。
      “嗯。”项铭辰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却又在最后一点距离前停住了。

      姬邵璟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项铭辰踉跄着上前,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将人困在自己与树之间。姬邵璟仰起脸,两人的呼吸又缠到了一处。他盯着项铭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要是去送死,你拦不拦我?”
      “拦。”项铭辰毫不犹豫。
      “怎么拦?”
      “把你绑回来,关起来,天天守着你。”项铭辰道。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姬邵璟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他抬起手,用还带着血痕的指节轻轻碰了碰项铭辰的眉骨,又滑到他的眼尾,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你果然是个混蛋。”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撒娇的恼意。
      项铭辰微微偏过头,嘴唇极轻地擦过姬邵璟的指尖。那是一个吻。一个又轻又软的、落在他指尖上的吻。姬邵璟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反而用指腹按住了项铭辰的唇。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他道。
      项铭辰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一口井。他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姬邵璟按在他唇上的指腹。姬邵璟整个人都僵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项铭辰!”他低喝,伸手要推他。
      项铭辰却顺势往前一步,将人结结实实地抵在了树上。他的膝盖卡进姬邵璟双腿之间,双手从他身后收拢,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姬邵璟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清晨雾气和这人身上独有的、雪后松针一样的凉意。
      “项铭辰,你放开我。”姬邵璟喘息着。

      “我不放。”他低声道,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姬邵璟的嘴角,“这辈子都不放。”

      姬邵璟没有挣扎了。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在跟自己的最后一点理智较劲。良久,他终于抬起手,勾住了项铭辰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动作极轻,甚至带着一点颤。项铭辰只顿了一息,便温柔而坚定地回吻他。这个吻不凶,却极深,将两人这一路上的恼与怨,都一并融化在彼此的唇齿间。

      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吻了很久。官道上的牛车又过去了两三辆,车夫们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却只看到了树下的两匹马,始终也没能看到树后的两个人的影。风还在吹,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嘴唇都红得不像话。姬邵璟靠在树上,喘得有些急,眼尾泛着薄红。他抬起手,用袖口极不自然地擦了一下嘴角。项铭辰站在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被自己弄乱的衣领,又把他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还走吗?”项铭辰问。
      姬邵璟没答。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项铭辰的心沉了一下,却听见那人头也不回地说:“还不快跟上,慢了老子可不等你。”

      项铭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从眼底漫开来,冰河解冻,春山初晴。他上了马,催马追了上去。两人重新并辔而行。
      这一次,谁也没有再吵。太阳从云后出来,照得整条官道都亮堂堂的。他们两个从黑夜里逃出来的旅人,终于在天明时,又走上了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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