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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朝堂震动 逆党死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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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邵璟越狱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本就翻涌的沸水。
天还未亮,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大理寺连夜上书请罪,值守天牢的狱丞自缢于班房。宫中派出的禁军将整座大理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可姬邵璟早已去得远了。
天子雷霆大怒,当朝摔了御案上的镇纸,厉声斥问:“大理寺天牢,乃朝廷法度之重地!如今竟由得逆贼来去自如,朕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尔等食君之禄,便是这般守朕的江山的?”满殿鸦雀无声。
此时,曹勋出列了。
这位被回京问罪后便一直称病不朝的老帅,今日穿戴得整整齐齐,出班时官靴踏在金砖上,一步是一步。
“陛下。”他声音苍老,字字却都淬着毒,老臣只问一句。“逆贼萧璟曜,是何等人物?青州举旗,僭拟帝制,于我大虞而言,此獠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安。如今他——本人——进了京城,进了我大理寺天牢,劫了钦犯,从西华门堂堂正正地走了。”他环视满殿,“诸位同僚,这不是劫狱。这是打在我大虞脸上的耳光。打完了,还要问我们疼不疼。”
殿中无人接话。曹勋话锋一转:“而此人劫的是谁?是姬邵璟。是私纵叛逆、阵前通敌、证据确凿的姬邵璟。姬不言教子无方,纵子通敌,其罪当——”
“曹将军。”龙椅旁侍立的老中官忽然开口,嗓音又轻又细,“太后娘娘有口谕。”
曹勋一滞。
“娘娘说,天牢之事,陛下面前已有定论:乃逆党死士,冒雨劫狱,行踪诡谲。至于什么‘叛首亲至’——”老中官慢悠悠扫了曹勋一眼,“曹将军是亲眼见了,还是亲耳听了?狱卒昏的昏、逃的逃,西华门当值的几个,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这样的供词递出去,天下人信了,笑话的是谁?”
曹勋的脸一阵青白。
“娘娘还说,”老中官拢着拂尘,“京师重地,最忌人心浮动。此事再有人妄传‘叛首入京'四字者——”他笑了笑,“以妖言论罪。”
散朝后,曹勋在午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心腹,只吩咐了一句话:“西华门那晚,不是拿了个活的么。人给我看好了,嘴也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令,他不许死。”
同一日,三道降罪旨意传出:大理寺卿革职下狱;九门守将廷杖四十、夺职待勘;禁军统领罚俸三年、降级留用;海捕文书同日发往各州县,画影图形,缉拿钦犯姬邵璟——文书上写得明白:逆党死士劫狱,钦犯携罪在逃,窝藏者,以同罪论。
姬不言被连夜召入宫中。
这老将军已多日未曾合眼。自姬瑶死讯传出,他便以“心怀愧疚,暂居别业”为名,避开了朝中大半的视线。可如今儿子越狱,他再也避不开了。皇帝在御书房里砸了三只茶盏,姬不言跪在碎瓷之上,一声不吭。
“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皇帝的声音又尖又厉,像风刮过破旧的窗纸,“勾结叛逆,私放敌将,如今更敢越狱而逃。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虞?”
“是老臣教子无方。”姬不言伏地叩首,声音如旧钟低鸣,“请陛下降罪。姬家,愿领一切惩处。”
皇帝盯着他,像在盯一尊怎么都推不倒的铜像。许久,他才慢慢坐回龙椅,喘着粗气道:“你当朕不敢动你们姬家吗?你大女儿在宫里寻了死,你二女儿在宫外买通狱卒助你儿子逃狱,你儿子跟叛贼萧璟曜纠缠不清。你姬家满门,哪一个是干净的!”
“臣等皆有罪。”姬不言道,额头抵着碎瓷。血从他额角缓缓淌下来,滴在御书房的青砖地上。
窗外雷声滚过,像老天握拳的骨节在响。
第二日,圣旨下。
姬不言被革去枢密院使一职,收了大将军印。却未许离京,只令其闭门思过。姬琅因“买通狱卒、私纵钦犯”,被夺了县主封号,着令押往京郊净慈寺软禁,因姬琅在逃,待抓获后执行。姬家满门被圈在府中,不得出入。那曾经煊赫一时的大将军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项铭辰已经在回程路上耽搁了数日。他在山神庙中陪了姬邵璟两日,又让姬琅的人将姬邵璟转往一所更安全的山中别院。这别院距京城百里,是阙月楼的一处联络点。临行前,姬邵璟还烧得厉害,拽着他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放手。项铭辰只得让人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那人的指尖滚烫,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极深的红痕,像烙上去的。
“我会回来接他,把人照顾好。”项铭辰对姬琅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姬琅看着他,眸色冷而深,“姬家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若再辜负他,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项铭辰没有辩解,只朝她深深一揖。然后他翻身上马,消失在晨雾里。他身后,那个刚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姬邵璟,还在昏睡之中,口中含混地叫着他的名字。
“项铭辰……”
项铭辰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便真的走不了了。
回到青州行宫已是十日之后。他从京城方向来的暗桩口中,得到了姬家被圈禁的消息。项铭辰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行宫外的春风中,许久未动。去救姬邵璟之前他就重新夺回了青州,那是父亲跟他要的去救姬邵璟的条件。他做到了,夺回了青州,也救回了姬邵璟。如今青州城已经恢复了秩序。城外的田野间,有农人正赶着牛在翻地。春意已至,哪怕战火未熄。
他忽然很想见姬邵璟。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姬邵璟,也不是那个在战场上与他刀剑相向的姬邵璟。他想见的,是当年京城街头,那个买下兔子灯、把剑穗系在马鞭上的少年。他想见的,是青冥观后山,那个喝醉了靠在他肩头,说“你还能不要我?”的人。
“早知如此,我该在青冥观门前把你赶走。”他自嘲道。
可这世上从没有早知。就像那年的大雪,既然下了,便注定要落满整座京城。
接下来的日子,项铭辰以“萧璟曜”之名,命阙月楼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全力护住姬家老小。劫狱之事已使姬家成为风口浪尖上的靶子,皇帝虽暂时没有灭门之令,可暗地里想拿姬家开刀的人不在少数。他不能以项铭辰的身份去护,只能借阙月楼的网,从暗处替那座他再也进不去的将军府挡去明枪暗箭。
项珏对此暴怒。
“你救他出来还不够,现在连他全家都要护?项铭辰,你是不是昏了头!”项珏将一沓密报摔在项铭辰面前,脸色铁青。
“姬家因我而败,我不能坐视不理。”项铭辰道。
“你……”项珏指着他,手指发颤,“你迟早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
“父帅。”项铭辰抬头看他,目光静而沉,像一柄浸在月下的刀,“这天下,若连一个朋友都护不住,即便夺了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项珏被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望着儿子,像看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许久,他忽然后退一步,慢慢坐了下去。他笑了,笑得极阴极沉,像哭一样。
“你果然……像极了你母亲。”他道。
项铭辰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行宫。
项铭辰去山中别院接人之前,先见了一面周遥。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进了行宫便跪了下去:“主上,京城这条线,老臣守不住了。大索十日,九门之内,我们折了十一个桩子。南堂在京城经营了十五年的网……如今能用的,不足三成。”
“人撤出来多少?”
“撤出来的,不足一半。”
项铭辰沉默了很久。那十一根桩子,有管杂货铺的,有在茶楼里弹琵琶的,有一个还是当年给他和姬邵璟递过消息的。他把名单接过来,亲手写下抚恤,一份一份按了印。
“把空出来的位置,全部换成哑巴桩。”他道,“不求探消息,只求看着将军府。看谁来,谁走,谁往府里多看了两眼。”
周遥领命欲退,项铭辰又忽然叫住他。
“先生。”他低声道,“替我记下。这份账,也是姬家的——早晚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天边雷声隐隐,似有雨来。他翻身上马,朝城外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