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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劫狱 你活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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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邵璟是在一个雨夜被救出去的。
那夜京城大雨如注,天牢后巷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近几日,日日用刑,他的身上没有几处好肉。他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地听雨水顺着墙缝淌下来,滴滴答答。意识像被泡在冰水里,一阵一阵地往下沉,又一阵一阵地浮起来。浮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人。那人在很远的马背上,玄甲漆黑,回头望他,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听不清。
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天牢里了。死在雨里,死在铁链和血污里。死得轻如鸿毛,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那三短一长的叩门声,像一把刀,划开了这片混沌。
一个狱卒正拎着提灯,沿石阶往下走。他一只脚刚踩上第三级,后颈便挨了一记极利落的手刀。他连哼都没哼,人便软下去。提灯脱手,眼看要砸在石阶上。一只手从旁探出,极轻极稳地将那灯柄接住了。火光只摇了一下,便又安安稳稳地亮着。
黑暗中,项铭辰将晕过去的狱卒拖进角落,抵在墙根。他身上穿着件极寻常的狱卒外袍,半旧的,带着股霉味。方才在天牢后巷,他已将两个巡夜的放倒了。一个两个都被塞进了空牢,手法干净利落。他收了那提灯,将钥匙串从狱卒腰间解下。
他直起身,沿着石阶继续下行。第二层极暗,只有几盏豆大的油灯悬在壁角,被从气窗灌进来的风雨吹得将灭不灭。潮湿的霉气与血气混在一处,沉沉地压下来。项铭辰提着灯,走得不快。每转过一道弯,便静立一息,听一听,然后才继续走。直到他停在了最里侧那扇铁门前。
门极旧,被锁链锁着。有水从上方一道窄缝里漏进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放下提灯,那灯被他搁在门边。他极轻地,在牢门上叩了三下,然后停下,再叩一下,三短一长。
姬邵璟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
这节奏,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京城,项铭辰每次夜里来找他,总爱用这个法子敲他后窗。三短一长——先敲三下,再补一下。他总笑项铭辰:“你倒是会装斯文。”项铭辰道:“怕吓着你。”
如今这敲击声在天牢中响起,如一记惊雷。姬邵璟猛地起身,拖着铁链扑向牢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极不合身的狱卒外袍,斗篷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肩上。他手里提着一串钥匙。火光从门旁那盏提灯中透进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可姬邵璟只凭那身形,便认了出来。
“你疯了。”他哑着嗓子道。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项铭辰来救他了。这个人抛下了几十万人,像当年答应过的那样,来救他了。
项铭辰没有答。他极快地认锁,下钥。锁是重锁,他试了两把,没有开。第三把时,他将那钥匙轻轻地一旋,只听“咔”的一声,锁舌缩回,锁开了。紧接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项铭辰打开牢门,闪身迈入。
他来到姬邵璟身旁,先蹲下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那脚镣。那副镣铐极重,镣铐内圈已经磨烂了皮,铁环嵌进肉里,伤口被水和脓血泡得发白,边缘翻着红肉。项铭辰的呼吸顿了一下,极轻地,用手指触了触那伤口旁边的皮肤。姬邵璟疼得一缩,却被项铭辰按住了脚踝。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极沉。然后他用细布裹住姬邵璟的脚踝,才去解那脚镣。他的手指极稳,可姬邵璟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那抖很轻微,从指尖传到铁链上,又传到姬邵璟的骨头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项铭辰低声道。
“你他娘的……”姬邵璟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大理寺天牢!你一个叛军首领,跑进这里来劫狱,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项铭辰没接话。他几下将镣铐取下,又去解姬邵璟手腕上的枷。那枷是生铁所铸,极沉。这一次锁开得更快,仅片刻就打开了。姬邵璟的手腕已磨得血肉模糊。项铭辰将身上的斗篷脱下,裹在他身上,又把他一只胳膊搭上自己肩头。
“能走吗?”他问。
“你当我是纸糊的?”姬邵璟咬着牙站了起来。两条腿早已麻木,可他不肯在项铭辰面前倒下去。两人搀扶着朝外走,脚下的积水混着血水与草屑,又黏又冷。
刚走到第一道石廊拐角,前方便忽然腾起一片火光。那火把极亮,将整条窄道都照得惨白。七八个狱卒从廊口涌了进来。领头的粗壮如熊,手提一柄宽背鬼头刀,满身酒气。他眯着眼,看清来人,狞笑一声:“好大的胆子,敢来大理寺天牢劫狱!小的们,拿下了!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项铭辰没有退。他一手仍揽着姬邵璟的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手上多了一柄短刀,那柄短刀极细极轻,在火光中像一痕初化的薄冰。他偏头,对姬邵璟低声道:“扶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那领头的狱卒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一阵极冷的风迎面扑来,下一刻,刀光贴着他的刀背一滑,鬼头刀脱手而出,在石墙上一磕,弹飞出去。他惨叫着后退,却被项铭辰反肘一击,整个人撞在墙上,如半扇猪肉般滑了下来,眼前是万朵桃花开。
其余狱卒一拥而上,朝他们扑来。项铭辰脚下一错,如一片被风吹偏的影,在狭窄的甬道中左突右进。他的刀极快,每一刀都稳、准、狠。不是杀人,是断手。只挑腕脉,只点关节。刀光所过之处,刀落、矛折。那些狱卒像被抽了骨头一般,一个个瘫倒在地,抱着手脚哀号。血溅了满墙,项铭辰没有杀他们。
“走。”他退回姬邵璟身边,重新将他揽紧。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不是因为累,是他左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内衫。他没有说,姬邵璟也没有问。他咬着牙,将自己那半边身子从项铭辰肩上挣下来些,低声道:“我能走。”
“你闭嘴。”项铭辰道。那手却揽得更紧,五指扣在姬邵璟的腰侧,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两人在鲜血与火把的明灭中,朝着第二层石阶去。
刚踏上石阶,上头便又有狱卒冲下来。
这一次更多,足有十几人。他们显然是听到动静后赶来的。石阶窄而陡,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头被人围住的兽。姬邵璟抬头,见那些狱卒身后还跟着个穿青袍的文官,大约是个副典狱。那人躲在人后,尖声喊:“放箭!快放箭!”
项铭辰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他极快地扫了一眼。石阶左侧是厚墙,右侧是铁栏。他忽然把姬邵璟往左一按:“靠墙。”然后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如果说方才他还留着力,那此刻,他便像一柄被彻底从鞘中抽出的凶剑。他反手从腰间又抽出一柄软剑。此刻,一长一短,一正一反。刀光剑影在石阶上拉成两条交错的银线,如游龙入水,如鬼魅穿行。
“滚。”他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客气。那些狱卒的膝盖、脚踝、手肘,全被剑锋精确地扫过。他们像被割断了线的偶人,一个接一个地栽下石阶。那个副典狱转身要逃,被项铭辰一剑钉在袖口上,连人带袍挂在了石阶旁的铁栏上。他惨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项铭辰没有理他,他回身去扶姬邵璟。可就这一回身的刹那,石阶上方忽然冲出一个人影。那是个极瘦的狱卒,手中一柄短刀,来得又快又毒。刀光如一条细蛇,直取姬邵璟的后心。项铭辰来不及想,右臂一横,一个箭步,将姬邵璟整个人挡在身后。
刀扎进他的右臂,血在火光中甩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弧。项铭辰闷哼一声,反手将短刀送出去,只见刀光一闪,正正刺穿了那狱卒的手掌。那人惨叫着滚下石阶。项铭辰退了一步。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湿了半截袖子。
“项铭辰!”姬邵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想去抓那手臂,去看那伤口。
项铭辰脸色白得骇人,却仍极稳地重新扶住姬邵璟,轻声道:“我没事,走,出去再说。”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顺着衣摆往下滴。那些血落在石阶上,很快被雨水泡散了。他像感觉不到疼,只一味地护着姬邵璟往外走。
冲出天牢大门时,雨势更大。门外停着两匹黑马,马旁站着姬琅。她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尖上还滴着血。见两人出来,她眼中一亮,忙上前扶住姬邵璟。她的目光在项铭辰的右臂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只从怀里扯出一条干净的绷带,递过去。
“先压着。走!西华门已经打通了,但卫军快到了!”姬琅低声道。
项铭辰翻身上马,将姬邵璟拉上马背,自己坐在他身后。姬琅骑另一匹,三人两马,在暴雨中朝西华门疾驰。姬邵璟靠在他怀中,只觉后颈处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雨,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拼命想坐直些,想回头看一眼项铭辰的手臂。可那人将他箍得极紧。
“别回头。”项铭辰在他耳边道。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暖暖的。
雨声如瀑,蹄声如鼓。京城的大街已成河道,马蹄踏着积水,水花溅起老高。项铭辰一手控缰,一手揽着姬邵璟的腰。那人身上滚烫。
“你发烧了。”项铭辰在他耳边低声道。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姬邵璟的耳廓,声音被风雨打散,却一字一句地钻进去。
“死不了。”姬邵璟的声音被风雨吞掉一半,却带着股熟悉的倔强。他向后靠了靠,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项铭辰怀里。那人的胸膛又硬又冷,心跳却有力,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后背上。
他闭上眼,在心里将身后那个人的心跳数了一遍又一遍。
西华门已在眼前。
西华门果然已经开了。门旁倒着几个被打晕的兵卒。姬琅的人控制了城门,两匹马穿过门洞,冲入了城外的茫茫雨夜。
出城约十里,他们甩掉了追兵。姬琅在前引路,将他们带进了一处极隐蔽的山神庙。庙宇破败,正殿尚能遮雨。项铭辰把姬邵璟扶进庙中,生起一堆火。火光腾起来,照得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姬邵璟靠在一根柱子上,浑身发抖。他脚踝和手腕上的伤口被雨水一泡,肿得厉害,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在痛。项铭辰半跪在他面前,喂他吃了几颗治伤的药丸,又从自己衣摆上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替他一圈一圈缠在伤口上。姬邵璟低头看着他。火光照着项铭辰的侧脸,照着他被雨水浸透的发,照着他衣上混着血与泥的污迹。
“真好看。”像是喃喃自语。
“什么?”项铭辰抬头问。
“为什么来?”姬邵璟道。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失声。
项铭辰没回答。他缠好了右手,又去缠左手,又给自己的左臂旧伤包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大姐的事,我也知道了。我……不能让你死在里面。”
姬邵璟瞳孔一缩。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项铭辰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碰着鼻尖。火光在两人眼中跳。雨声如潮,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大姐死了。”姬邵璟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在牢里,什么也做不了。她死在冷宫里。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出去以后要杀多少人,才能让她闭眼。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又冒险跑来劫狱,这他娘的是天牢,一旦失手那就是万劫不复,你知道吗?”
“我知道。”项铭辰道。他任姬邵璟攥着,没有挣动。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见不到底的潭。
“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若是再出个什么事,我怎么办?”姬邵璟几乎是嘶吼出来。
项铭辰看着他,目光极深极沉。他缓缓抬起手,覆在姬邵璟的手背上。那手心也是凉的,却很稳。
“因为我要你活着。”他说,“邵璟,你活着,我在这条路上就还能看见光。”
姬邵璟愣住了。他喉结猛烈地滚了两下,有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滑下去。他抓着项铭辰衣领的手慢慢松了,滑落在身侧。他终于一点一点地,把额头抵在了项铭辰的胸口。整个人像是终于断了那根撑着许久的弦,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项铭辰没有动。他抬起手,极轻极柔地放在了姬邵璟的后脑上。他的手指插进那人湿透的发间,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许多年前,在那座旧书楼外,有一个少年也曾这样,拍着他的背,说“我陪你”。
姬邵璟的额头抵着他的心口,滚烫的呼吸透过湿衣,烫在项铭辰的皮肤上。项铭辰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姬邵璟的头顶。那动作太轻了,轻得连风都不曾惊动。
“睡吧。”他说,“我守着。”
姬邵璟就这样躺在项铭辰怀里睡了过去。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确实累了,又或是心里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他睡得很安稳。项铭辰不忍放开他,只让姬琅包扎了右臂的伤口,好在伤得不是很重。
这一夜,山神庙外的雨下得铺天盖地。姬琅守在火堆旁,没有说话。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擦着那柄长刀,刀身上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眼底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时抬头,朝庙门外那片茫茫雨夜望一眼。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舌腾起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傻子。”她低低地念了一句,不知在说给谁听。“他?如今已不可能了吧。”然后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她将身上的外袍裹紧了些,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庙外雨声如鼓,将整座京城都淹没在一片苍茫的潮湿里。两个满身血污的人,终于寻得了片刻与这乱世无关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