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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宴河传书 勿轻动,等 ...

  •   崔百户没死,被关在大营最深处的一间土牢里。姬邵璟没有急着杀他,只让人每日送水送饭。他知道,这样的人只是把刀。持刀之人若不见他灭口,必会再派人来。他要等。

      等待的日子里,他给项铭辰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他说北境军营有阙月楼的人不干净,已抓了一个,问项铭辰知不知情。又说若这事与他无关,便该好好查查自己身边的人。写到最后,他顿了很久,墨在笔尖上凝成一个漆黑的点,险些滴落。他终究没有写什么过分的话,只写了句:“这事我给你记下了,但只此一次。”
      这一句写完,他看了许久,又提笔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废了七八张纸,最后还是留下了这一句。他把笔搁下,指尖沾了一点墨,鬼使神差地,在信纸边缘画了一横。那一横极短极细,像一条河,又像一道墙。画完之后,他愣了愣,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誊抄。可每一遍誊抄到最后,他都会不自觉地再画那一横。
      最后他放弃了,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那信纸边缘的小小一横,像一道不为人知的暗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信写好后,他没交给任何人。他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项铭辰不在身边,他的军营远在千里外,自己与他之间,还隔着一道叫“天下”的墙。

      最后姬琅给他出主意。
      她说:“以前在京城,你们不是总用青冥观的老道传消息吗?我替你跑一趟。”
      姬邵璟摇了摇头。他知道,项铭辰若想找他,自有办法;若项铭辰不想,他派十个姬琅去也没用。更何况,有些信,本就不是为了送到对方手里才写的。

      那个春天,他每日都会给项铭辰写一封信,却每一封都没有送出去,都被他收在了案头的木盒子里。信写了又收,收了又写,日日都是写问候和叮嘱的话,再不就是今日北境怎样怎样,我的心情怎样怎样。墨迹在灯下新了又旧,旧了又新,他一个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信越来越多,盒子都快满了。姬邵璟每日巡营回来,都会不自觉地朝那盒子看上一眼,然后极快地移开目光,生怕被什么人撞破了心事。

      有一夜,他实在睡不着,披衣起身,点灯坐下。北境的风从帐外呼啸而过,像是千万个人在哭。他翻开那木盒,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里,有几句写得极尽克制,比如“今日雪大,行军时想起你”,再比如“帐中炭火甚暖,只是湿气重,你的旧伤怕是要犯”。他反复看这几句,指腹在那墨迹上摩挲。墨迹已干透,他却觉得指下仍有温度。
      他记起,从前在北境军营,有一回他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项铭辰守在他床边,用一块冷帕子给他敷额头,换了一块又一块。他半昏半醒间,抓住项铭辰的手,不让人走。那人僵了僵,到底还是坐下了,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走,你睡。”第二天他醒来时,项铭辰果然还在,只是斜倚在床头,眼下乌青一片。自己的手仍攥着人家的手指,指节都攥麻了。
      他记得那日清晨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照在项铭辰的侧脸上。那人睡得很浅,眉头微蹙,唇色有些淡。姬邵璟当时想,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悄悄抽了回来。
      如今想来,那一刻的温度,竟比这满帐的炭火还要暖。

      至于细作的事,他不急。
      真正沉不住气的是对方。

      又过了几日,几个蒙面人趁夜摸到土牢外,想把崔百户灭口。姬邵璟早设了套,将人拿了个正着。一场搏杀,姬邵璟亲自上阵,手臂上又添了一道伤。那伤在左臂,斜斜一道,深可见骨,血流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他却像全无知觉,只死死地盯着最后一个活口,直到那人被按在地上,才松开手中的剑。好在早有准备,这些人一个都没跑掉。姬琅带人连夜突审,天亮时,结果送到了姬邵璟面前。
      供词很简单:来灭口的人是阙月楼北堂的人,他们奉命行事。上头的人叫宋怀谷,是阙月楼的北堂主。这人也是前朝旧部,当年在项珏手下极受重用。表面是因为近来项铭辰在青州推行新政,收拢兵权,宋怀谷一系的人多有不满,但宋怀古背后似乎还有太后和柳家。他们想借机把水搅浑,把主意打到了姬邵璟身上。
      “宋怀谷,还真是他。”姬邵璟把供词按在案上,默念了几遍。他记性极好。他记得当年在北境时,有一回项铭辰接到过一封密信,看过之后神色阴沉,彻夜未眠。他问过,项铭辰只说了一句“家里有条不听话的蛇”。那时他不明白,他家里什么时候养蛇啦?现在他明白了。那条蛇,大约就是宋怀谷。
      姬邵璟忽然有些发冷。原来项铭辰这些年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险。自己的父亲算计他,自己的手下里也有毒蛇。那人每日每夜,都像踩在刀尖上,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了北境,还是与自己并肩一起抵御外敌。那一夜在军帐里,项铭辰看他的眼神,给他的吻,还有说的那些话,此刻忽然清晰地浮上来。那夜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如今想来,许是那人藏了太久的、不肯说出口的话,不敢轻易做的事,都在那夜做了。如今他可以确定的是他爱他。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包着厚厚的白布。

      那天夜里,姬邵璟做了一个决定。他给姬琅留了封信,告诉她他要出去半月,让他管好军营事务。
      他带着那些早已写好的信,骑着马,独自朝南边去。青州城外有一条河,叫宴河。这名字好听,河水却浑。春日里冰面都开始融化了。有些河段水流太急,冰面并不牢靠。姬邵璟知道有一处浅滩,水清且缓,他曾遇到项铭辰在那河边饮过马。那日黄昏,他见项铭辰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阳光照上去,像一串碎金子。姬邵璟在旁看着,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脸上有伤。”项铭辰抬头,水珠从他的眉骨滑下来,他“嗯”了一声,没说话。姬邵璟上前一步,伸手想替他擦,又在半途停住,最后只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项铭辰没接,只偏过头去,说了声“不必了”。那帕子被风卷走,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他快马到了那里河边时,已是第五日后半夜。他马不停蹄地跑了五日。风大,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他把那些信放进一个油布袋中,用火漆封口,又用石块绑好,然后走到河边。河面上漂浮着化开的碎冰,一层一层的,冰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雪,看不清底下的水流。他找了一处最宽大的岩石,把信放在了上面。
      然后他后退几步,抬头朝对岸望去。

      对岸灰茫茫一片,没有光,没有影。风像无数细小的刀子,直往他眼睛里扎。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都僵了,才翻身上马,回营去了。

      他不知道那些信会不会被送到项铭辰手中。也许会被风卷了,被野狗叼了。但他还是放了,像从前在谷城的那条河边一样。有些话,不说出来,他自己过不去。送出去了,哪怕对方看不见,也像是已经说过了。

      回营之后,他更瘦了。左臂的伤时好时坏,有时半夜会发起热来。姬琅守着他,急得骂他:“你再这样折腾,这只手就废了!”他只笑笑,说:“废了正好,省得再拿剑。”姬琅气得直翻白眼,转身去煎药。药煎好了端来,他喝一口,便皱一次眉。姬琅没好气:“苦也要喝,良药苦口。”他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姬琅的手顿了顿,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别在我这儿想他,我会伤心的。”姬邵璟便不说话了,只低头一口一口把药喝完。那药极苦,苦得他眼眶都酸了。

      半月后,巡防的游骑捡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牛皮细绳系得极紧的小布包。布包上裹着防水的蜡纸。游骑不知是什么,原样送到了姬邵璟案上。姬邵璟打开,里面是一小瓶伤药。瓶底压着一片薄薄的木片,上面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信收到,蛇已盯,勿轻动,等春来。”

      那字很小,刻痕却不浅。可姬邵璟认得,那是项铭辰的字。那人写字向来用力,哪怕是刻在木头上,也带着一种几乎要划穿过去的力道。姬邵璟拿着那木片,在灯下看了又看,像要把那几道刀痕都看穿了去。最后他低低骂了一声:“字写得还是那么小。”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仰起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这世上所有沟壑都填平。他拿起那瓶伤药,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慢慢涂在左臂的伤口上。药膏冰凉,却有股极淡极淡的松香气味,和记忆里某个人的身上一模一样。他想起有一回在北境,他受了箭伤,项铭辰半夜来看他,坐在床边,用一种极轻极轻的手法给他上药。手指沾着药膏,点在他的伤口边缘,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人便停住,低声道:“忍一忍。”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兄弟情谊,如今再想,那颤抖里藏着多少舍不得。

      “等春来。”他低声重复。像对项铭辰说,也像对自己说。

      他把木片和玉扣、铜牌一起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那瓶伤药贴身收好。松香的气味在他鼻尖萦绕,久久不散。他合上眼,在心里将“等春来”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春天来的时候,会怎样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雪总有停的一天,这河总有开的一天。到那时候,他会亲自去找那个把字刻得那么小的人。他要问一句,项铭辰,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叫他等春天,还是叫他们之间,等一个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宴河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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