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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暗潮·内鬼 “我要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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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狼族北遁之后,北境的雪还是下得没完没了,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埋进这无尽的白里。
姬邵璟没有急着回谷城。曹勋那边来了公函,是命他留在北境的调令,命他在北境协助边军重整防务。他心知肚明,这本就是曹勋最想看到的结果。若放在从前,他定会心里不痛快,哪怕闹到御前也要争上一争。可现在,这结果反而是他最想要的。
一部分是因为北境确实需要人手,另一部分,大约连他自己也不愿细想。
他有许多事想不清楚,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距离。有些念头像这漫天的雪,一旦落下便不肯化,偏又辨不清来路去路。
留下来后,他接手了北境三镇的布防,把那支拼凑起来的残军重新整合。从各地来援的散兵游勇,也都被他一一收编。他事必躬亲,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下青黑一片,人瘦了一圈。好在有姬琅在旁,这位二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这千头万绪的军务面前,却比谁都清醒。粮草怎么调,伤兵怎么安置,哪几个将官能用,哪几个营盘该整合,她三言两语便能理得清清楚楚。姐弟二人一内一外,倒把这座打得半残的北境大营重新撑了起来。
每到深夜,姬邵璟独自巡完营回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咯吱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帐幕上。他有时会停下脚步,抬头望一眼南方的天,又极快地收回目光,他怕想到他。
平静之下,暗潮却在涌动。
这日夜里。
三更巡营的梆子敲过第二遍。一个裹着皮裘的身影贴着帐幕的阴影走,脚步不快不慢,正是查哨该有的节奏。巡到西北角那座废弃的烽燧底下,他停了停,弯腰整理靴子。
一边整理还一边偷瞄向四周。
烽燧三丈外有一堆前人垒的祭路石。他确认四下无人,从怀里摸出一支弩箭——箭杆是掏空的,杆身缠着两圈新丝线,与边军制式一般无二。他往箭杆里塞进一小卷油布,油布上只有三行蝇头小字:明夜,丙字营换防,东七至东九烽,空。
塞好箭,他不急着放。他捡起一块白石,在石堆顶端那块黄石上放上了这块白石,迎着东面。白日里,几里外的高坡上用千里望一望,那块白石逆着雪光,一眼就能认出来——有信。
做完这一切,他把弩箭插回石堆底层的空穴,用碎石掩好,起身,掸了掸膝上的雪,照常巡他的哨。从头到尾,他没有朝北边看一眼——收信的人,自会来看。
天亮前,一个戴白狐皮帽子的“猎户”路过石堆,歇脚,生火,烤了两张饼。走的时候,饼渣留在了火堆边,石堆里的箭没有了。原处多了一小袋炒米,两块碎银。
十四天里,这人送了三回。两头的人从未碰过面,连彼此是圆是扁都不知道。那人把每一回的时辰、暗记的位置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往回走。他做得极干净——干净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三桩怪事,跟他没有关系。
连日来,军中接连出了几桩怪事。先是有一队斥候出营,原定朝西哨探,却在北边一处山坳里中了狼族散兵的埋伏,折了七人。再是一批从后方运来的粮草,好端端地在大路上被烧了个干净,押粮官当场毙命,粮车烧得只剩铁骨。紧接着,姬邵璟亲自拟定的一份夜防图,竟被敌人提前知晓。狼族散骑照着那图,专挑缺口下手,一连拔了三座烽燧。守烽燧的士卒,白日还冲他行过礼,夜里便成了无头之尸。
姬邵璟再迟钝,也明白出了内鬼。
“我要把人揪出来。”他对姬琅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别急,让他急。”姬琅给他倒了碗热水,塞进他手里。那碗沿粗粝,贴着他的掌心,“这人口口声声都是你的军令,说明至少是个能近你身边的人。他越急,破绽越多。”
姬邵璟没说话,只将碗中的水一点点喝尽。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其实已经圈定了几个可疑之人。这其中,有他从谷城带来的一个姓崔的百户,有北境本地的两个校尉,还有曹勋安插在他军中的两个副将。这几人都有机会接触军事机要。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乱动。军心动荡之时,宁可慢,不可错。
三日后,姬邵璟设了一计。
他放出消息,说三日后要亲自带兵去西边的野狼沟巡视。野狼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那内鬼听到消息,定会想法子传出去。
姬邵璟按部就班地准备着,明面上点兵派将,暗地里却让姬琅带着一队人在野狼沟四周提前设伏。
这几日的夜里,姬邵璟独自坐在帐中擦剑。烛火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着他的眼。他擦得极慢,动作极轻,仿佛那不是剑,而是什么需要安放的心事。
三日后的凌晨,天还未亮。姬邵璟带了两千人朝野狼沟出发。走到半途时,他忽然勒马停住,朝路边林中扫了一眼。那林子里有鸟惊飞,扑棱棱地散入灰白的天光里。他嘴角极轻地一勾,低声道:“来了。”
接下来是一场极漂亮的伏击。姬琅带着人从山道两侧杀出,将那些趁夜潜入沟中准备偷袭巡视队伍的狼族散兵围了个严严实实。姬邵璟正面压上,半个时辰结束战斗。他亲自审了两个活口,问是谁传的消息。那两人只是笑,满嘴胡言,最后咬破了牙里藏的毒囊,当场毙命。
可姬邵璟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传消息的人,果然是崔百户。
他将人拿下时,崔百户正想跑,被姬琅一箭射中了腿。他拖着伤腿,像条被钉住尾巴的蛇一样朝后爬,嘴里喊着“我是百户,你们凭什么抓我?”姬邵璟走上去,从他靴筒中搜出了一枚染血的铜牌。那牌子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阙”字。又让人从他的铺盖底下搜出了半截蜡烛、一只空瓷瓶、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和几张按了指印的田契——是他老家的地。契上押的印,契约的格式都和北堂的手法一般无二。
姬邵璟的脸沉了下去。
阙月楼。
他盯着那铜牌,许久没有说话。崔百户仍在哀号,声音在夜风中远远地传出去,好似一只即将被拧断脖子的畜生。姬邵璟背过身,对左右道:“拖下去审,别打死了,留他一命。”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连姬琅都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看着弟弟的背影,那背影的肩膀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半分松弛的余地。
“小璟。”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这消息要不要报给父亲?”
“报。”姬邵璟道,将那铜牌收入了怀中。铜牌贴着他胸前的肌肤,冰冷的。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星子极亮,亮得像有人在那上面点了一盏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我要查清楚,这是他的人,还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他没有回头。他不想让姬琅看见,他此刻眼底里的情绪是什么,是怀疑,是愤怒,是失望,还是那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隐约约的害怕。
夜深后,姬邵璟独自回了帐。
他站在案前,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阙月楼。项铭辰曾说过,楼中人员复杂,有他不曾完全掌控的力量。那时他半信半疑,只当是那人推托之词。现如今人就在狱中,这铜牌躺在他案上,让他不得不重新思索项铭辰的处境。
他拿出了那一对合起的玉扣。灯下,那玉扣温润安静,两片相扣,严丝合缝,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盟约。他想得明白,那人若想他死,有千万种更干净利落的法子,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弯子。而这个内鬼用的,是最下作、最容易败露的一种,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再嫁祸给项铭辰。更何况,他觉得,项铭辰并不想他死。
是有人想让他们彻底反目。
姬邵璟慢慢将铜牌与玉扣并排放在一起。火光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帐上,像一柄倒悬的剑。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玉扣,又极轻地缩了回去。
“你想让我恨他。”他低声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又像是恨意,又像是一种嘲讽,“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解开了领口。
而后他盯着那铜牌与玉扣,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低而哑,在空荡荡的帐中散开,
“项铭辰,你最好真的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