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57、冬雪围城 可我不能待

　　元熙二十九年
　　开春之前，朝廷又调了兵。
　　这一次，天子动了真怒。北境之战平息后，朝廷与叛军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彻底破裂。曹勋被召回京问罪，曹进被调往西陲驻守。朝廷换了一位以铁血著称的老将，戚正清坐镇前线。戚正清曾是姬不言的旧部，后来独镇西陲多年，以“戚家法则”闻名军中。所谓戚家法，就是逢城必克，逢敌必剿，从不接受投降。他到了前线，第一道令便是：合围青州。

　　消息传到北境时，姬邵璟沉默了许久。
　　“戚正清。”姬琅念着这名字，脸色也不太好，“我听过。这人老了之后愈发刚愎。他这一去，是逼着项铭辰跟他拼命。”
　　“项铭辰不会跟他拼命。”姬邵璟低声道，“他会跟他磨。”
　　“冬天呢，怎么磨？”姬琅皱眉。
　　姬邵璟没说话，他望向南边的天际。青州城在千里外。他想，若项铭辰此刻还清醒，便该弃城。三十万人马是前朝的家底，若被围死在城里，便全完了。可若弃了青州，人心便散，项铭辰该怎么办？他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

　　果然，戚正清以十五万大军为犄角，分三路向青州压去。一路断粮道，一路堵后路，一路正面围城。他要用这冰天雪地，把叛军活活困死在青州城里。

　　项铭辰没有走。他据城而守，亲自巡城，日夜不辍。城中的粮草其实还算充裕，可柴火与药材不足。雪一场接一场，城中开始有人冻病。他让人拆了行宫里的窗棂，劈了旧殿的木梁，分给百姓取暖。项珏因此与他大吵了一场。项铭辰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项珏院中的炭火也砍了一半。

　　朝廷军围了一个月。
　　城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可青州没有乱，项铭辰把一切都算到了极处。军纪如铁，民心未散。城头每日都有热粥，城中每日都有开市。他极少在众人面前露出疲态，只有夜半时，他会独自登上城楼，望一望城外的连营灯火。
　　那灯火，像一条长龙，横卧在无边的平原上。
　　他忽然想知道，姬邵璟在北境，是不是也会在夜晚上城头来望一望。

　　围城的日子，姬邵璟也没有好过。
　　他仍带着那支北境残军，虽然战后已经改善了不少，但毕竟人员不足，物资匮乏。戚正清刚到前线时，曾行文要调他南下助战。姬邵璟回了一封信，说北境防务未稳，暂不能离。戚正清没有强逼，大约也知这个姬家小子不好惹，于是姬邵璟便留在了北境。他被这漫天大雪隔绝在了另一片天地，南边的战事，他只能从一封封军报上读。那些军报既简短又冰冷。
　　“青州围城，叛军守御甚坚。”
　　“城中粮草将尽，有流民叛城而逃。”
　　“擒获叛军探子，供称城内已开始杀马为食。”
　　姬邵璟每次读罢，都坐在案前，久久不说话。

　　姬琅知他心思，也不点破。她只每日把军报往后压一压，不让他看第一手。可姬邵璟总能找到。他像是非要把那苦受一遍，才能让自己好过些。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对姬琅道：“我要去青州。”
　　姬琅正在灯下缝他破了的披风。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你去了，是帮戚正清，还是帮项铭辰？”
　　“我不知道。”姬邵璟说。他的声音低而沙哑，像用尽了力气，“可我不能待在这里，我会疯。”
　　姬琅咬断线头，把披风叠好。她抬头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她道：“那我替你想个法子，不让你去攻城，也不让你去守城，只做一件事。”
　　“什么？”
　　“劝降。”姬琅道，“你以姬家的名义，去见戚正清。说你有办法入城，劝项铭辰开城投降，戚正清不会拒绝。至于你进去之后，要劝他什么，那是你的事。”
　　姬邵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当戚正清是傻子？会让我入城去。”
　　“你带着我的信去。”姬琅从怀中取出一块极小的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刻着一个“戚”字。
　　“这是？”姬邵璟看着那玉佩，疑惑地问。
　　“戚正清的夫人，是大姐的旧识。大姐入宫前，曾让我以她的名义给戚家送过一次年礼。戚夫人很喜欢我，送我这个玉佩，让我常去与她说说话。你拿着这玉佩去见他，有了这层关系，他至少肯听你说几句。”

　　姬邵璟接过那玉佩，握在手里。玉面微凉，贴着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姬瑶入宫前夜，也曾把这样一枚玉笛塞进他手里，让他以后遇到那个他等不到的人还给他。那时候他只恨这世道倾轧，命运不公，偏要将人架在炭火上反复炙烤。如今他才懂，这世间的路从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是前人用骨血铺就的阶，是身边人以性命相托的诺，是藏在岁月里数不清的遗憾与期盼，一层叠着一层，生生把他推到了如今这一步，退无可退，亦不必再退。
　　“你要我进青州？”他低声问。
　　“不。”姬琅摇头，目光如雪般清冷，“是你要去！我只是让你去得名正言顺。”
　　她起身，将披风抖开，替他披上。然后她仰起脸，拍了拍弟弟的肩：“去吧，若你能把他带回来，我给你们留一坛上好的梨花白。若不能……你也别把命丢在那儿，娘还等你回家呢。”
　　姬邵璟眼眶一热，狠狠抱了二姐一下。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地落着。把这山，这城，这人间，都染成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