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项珏之怒 "你们都说 ...
-
北境一战,狼族惨败,十万铁骑折了大半,余部仓皇北逃。消息传到青州时,满城振奋。旧臣们奔走相告,说殿下天纵英明,连北境蛮族也需避其锋芒。
项铭辰班师回城那日,百姓夹道而迎,山呼千岁。在那道军令他下达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可亲耳听见满城欢声的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值了——北境守住了。那座城关底下,埋着两个从前的他们。别的东西,事后再还。
他骑在乌骓马上,玄甲带霜,面色如常,只是那目光始终望着道路尽头,似是在找什么人。
当然是寻不到的。那人不会在这里。
这份热闹没持续多久。
项铭辰刚回到行宫,便被人拦在了门口。拦他的是项珏身边的亲随,面无表情,只道:"老爷请殿下去书房,有要事。"
他还没进书房,就先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不是项珏的声音,是几个旧臣的。北堂那位主事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殿下此举,置主上于何地?置我等二十年的苦心于何地?"另有人低声附和。项铭辰在门口站了两息,没有进去,转身绕过了回廊。
等那几个旧臣散了,他才推门而入。
项珏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份快报。项铭辰只扫一眼便知道那写的是什么。
"朝廷军与叛军联手,共破狼族于雁回关北。"项珏的声音极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他将快报推过来,手背上青筋凸起,"你瞧瞧,如今京城的说书先生都快把你们俩编成一段'黑白双煞齐破胡虏'的好戏了。你倒好,还嫌这'通敌'的名声不够响,是不是?"
项铭辰站得笔直。他望着父亲,目光平淡如水:"狼族十万铁骑,若不打,雁回关必失。雁回关一失,莫说复国,半个中原都要被踏平。到那时,我们不是前朝余孽,是千古罪人。"
"你倒会给自己找大义。"项珏冷笑,猛地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父子二人相距不过一尺。项铭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这些日子,项珏的身体明显差了,说到激动处,他忽然偏过头去,压着嗓子咳了一阵,咳得很深,很闷。他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收回袖中——那一瞬,项铭辰看见帕子上洇开的一点暗色。
他的心沉了一下。可项珏再抬起头时,那股迫人的气势仍如刀锋般寒利,仿佛刚才那一阵咳,只是这场风暴里无关紧要的一粒尘埃。
"你别忘了,你如今不是项铭辰。"项珏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逾千斤,"你是萧璟曜。你的每一道军令,都关系着三十万人的生死,关系着前朝旧臣二十年的心血。你今日为了一个姬邵璟,甘愿与朝廷并肩;来日若再为了他,你是不是还要把这青州城也拱手让人?"
"我不会拱手让人。"项铭辰道,声音也冷了下来,"但我也不会坐视外族践踏中原故土。这两件事,在父亲眼里,当真不能两全吗?"
"不能。"项珏斩钉截铁。他退后一步,转身看向墙上那幅舆图。灯影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那沟壑般的皱纹映得愈发深刻。"你太年轻,你不懂。想做那万人之上的人,就不该有私情。你今日愿为他共战北境,他日也可能被他手中的剑刺穿心口。到那时,他会不会因为你们今日并肩,饶你一命?"
项铭辰没有回答。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是从京城的旧宅里带出来的。他将信展开,递到项珏面前。
项珏认得那信封——他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吾儿铭辰亲启。"信上的字清瘦,收笔处带着一点往上挑的锋,"若有一日,你站在万仞山巅,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不要为我报仇,更不要为任何人用命去换所谓的大业。不必违逆本心,执意复国。唯愿吾儿无病无灾,平安喜乐。——母,寒月。"
项珏瞳孔骤缩。
"这是母亲写给我的。"项铭辰的声音低而缓,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父亲,你们都说这是天命。可母亲说,我不必。"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项珏盯着那封信笺,手指微微发抖。他慢慢地坐回了椅中,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良久,他才开口:"你终究还是看到了这封信。"
"你早该给我看的。"项铭辰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风把一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不住地叩打窗棂。
"父帅,您教我的每一步棋,儿都记得。但这一步,我想自己走。"他道,声音平静得如这满室浸骨的凉意,"我会复国。为母亲,为死去的人,也为那些还活着的人。但我不会用姬邵璟来做我的垫脚石。绝不会。"
"你……"项珏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怒火,又似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项铭辰却没再看他。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若母亲还在,她大约会想见他一面。"
说完,他推门而去。门扇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书房里项珏那张灰败的脸关在了里面。回廊里的冷风卷着他翻飞的衣袍。他独自行走着,如同走在一段极长极暗的梦魇里。
他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城头。
青州的雪不知何时已化了。天边的云散开一道缝隙,几颗星子漏下来,极冷极亮。他靠在城垛上,从怀中取出虎纹坠。那坠子在星夜下泛着莹白的光,他把它握在手心,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攥到那虎首的纹路一寸寸嵌进掌纹里。
"邵璟。"他望着北方,声音轻得被风一卷便散,"你说过,我欠你一条命。"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