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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并肩御敌(决战狼族)二 本将今日就 ...

  •   天亮之前,项铭辰点兵出发。八千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每人两壶火油,一人一把斧头或短刀。马匹全留在石河堡,只牵了十几匹驮着烈酒和伤药。姬邵璟站在堡子最高的断墙上,看着那条黑色的人流沿着山脚向西,渐渐被风雪吞没。从头到尾,他没有喊一声,也没有下去送。
      姬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把一碗热姜汤递过来。
      “你不去送送他?”她问。
      “不送。”姬邵璟接过碗,一口灌下,姜辣得他嗓子发紧,“送了便像再见。”
      姬琅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叹道:“你们两个人,真不知是谁欠了谁的。”
      “谁也不欠,命里带的。”姬邵璟道。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天色灰得像块旧铁。
      “二姐,我守正面,若我死了,你带剩下来的人进关,关城门,别管我。”
      姬琅猛地扭头看他。姬邵璟却笑了,笑得极淡,像雪地上一缕稍纵即逝的风:“开玩笑的。项铭辰还没死呢,我死什么?我还要活着取他首级。”
      “你可闭嘴吧。”姬琅骂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一瞬。
      正面交锋在次晨卯时爆发。
      狼族大军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发起了冲锋。没有试探,没有前奏,一开战便是全力。十万狼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北面漫卷而来,雪原在他们的马蹄下颤抖,声浪传来时,脚下的地都在嗡嗡作响。
      姬邵璟骑马站在阵前,银甲上凝着一层薄霜。他身后是四万人的联军,有北境边军的残兵,有从谷城带来的朝廷军,还有项铭辰留下的‘项家叛军’。所有人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刀枪。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赵横骑马立在他身后五步处,单手拽着缰绳,黑脸上全是风霜;看见张松的千总营在左翼,那年轻人的脸色泛白,可站得笔直;看见姬琅的长枪在风中微微亮着。
      姬邵璟把长枪往雪地上一顿。
      “狼族有近十万,咱们只有四万。十万的狼,也不过是能咬人的畜生。四万的人,只要站住了,就是四万座山!他们要过雁回关,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得不够远,可前头的兵都听见了。赵横忽然一勒缰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姬将军,咱不是山,咱是四万颗钉子,钉死这群狼崽子!”
      “好!本将今日就带着你们这四万颗钉子,给狼族敲一具棺材!”姬邵璟大笑,然后笑容一收,长枪前指,“备战——”
      狼骑的第一波冲锋像浪头拍过来。马蹄卷起的雪雾高得像一场新的暴雪,弯刀的光芒在灰白中闪成一片。姬邵璟没有下令放箭,他等他们近了——八十步,七十步,五十步,然后猛然吼道:“放!”
      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从头顶掠过去的声音像一阵狂风,前排的狼骑齐齐栽倒,人仰马翻。后队踩着前队的尸首继续冲,距离太近,弓手只射了两轮,双方就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姬邵璟什么都听不见了。刀枪相撞,人马嘶吼,骨头碎裂,铁器入肉,无数声音混成一个巨大的轰鸣,把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他的长□□穿一个狼骑的喉咙,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那血珠在空中凝成了红色的冰粒,打在他的甲上,像撒了一把碎玉。他催马向前,银枪白马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入敌阵,所过之处,狼骑纷纷坠马。
      赵横在他侧翼,带着八百骑营结成一个楔子,死死护住姬邵璟的侧后。赵横使的是一把鬼头刀,马战时比长枪更凶,每一刀都砍得血肉横飞。他一边砍一边骂,骂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只听见他那把刀劈风的声音比风声还厉。
      左翼的张松也带人撞了上来。那年轻人没打过这种硬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杆,可他没有退。一个狼骑挥刀从他头顶削过,他本能地一缩,身边一个老兵扑过来替他挡开了那一刀,那老兵却被另一侧冲来的马蹄踏中,连人带马翻在雪里。张松眼睛红了,嘶吼着冲上去,把那个踏倒老兵的狼骑一枪从马背上捅下来,他那一营的人都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杀红了眼的狼狗。
      姬琅领着一支轻骑绕到阵后,将冲进来的小股狼骑一支一支地清掉。她的枪法比姬邵璟更狠更快,每次出枪都只刺咽喉和肋下,干净利落。雪越下越大,她的战马已经换了两匹,甲上全是狼族的血,结成了一层厚冰,每动一下都哗哗地碎。
      也不知打了多久,天从灰变成了更灰。姬邵璟的白马倒下了,他落在地上,步行死战。腿上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刀,他浑然不觉。赵横的马也死了,两人背贴着背,在漫无边际的狼骑中杀出一道圆形的空地。四周的雪已经全被踏成了泥和血的混合浆,踩上去黏稠滑腻。
      “姬将军!顶不住了!”赵横嘶声喊道。他的鬼头刀断了一半,只剩半截,照旧砍得虎虎生风。
      “西边呢!项将军那边有动静吗?”姬邵璟喊回去。
      “不知道!”
      就在此刻,西边天幕下忽然炸开一道亮红色的烟火,直冲云霄,在灰白的天色里灼得人眼一痛。那是号火!紧接着,狼族后军方向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项铭辰的人马动了!他们从西面山上杀下来,像一群从地狱里冒出来的恶鬼,把狼族后军搅得稀烂。
      姬邵璟笑了,满脸的血污和冰雪里,露出一口白牙。
      “赵横!钉子们!跟我杀回去!”
      他提起长枪,纵身跃起,扑向迎面冲来的一个狼骑百夫长。那人的弯刀还举在半空,就被姬邵璟的枪尖从下颌贯穿天灵。血喷了他一脸,他连擦都来不及擦,翻身夺了马,一勒缰绳,朝着狼族中军大纛的方向杀了过去。
      几万残军像几万颗钉子,在雪原上钉进狼族庞大的阵形里。狼族被前后夹击,阵脚终于乱了。他们开始退,退得极快,像退潮一般向西翻滚。赫连铎的大纛也动了,向西,向黑松沟的方向。
      姬邵璟知道,项铭辰正在那里等着。
      他追在狼族后军背后,衔尾追杀,一路追出十余里。狼骑的尸体铺满了雪地,弯刀、战旗、断弓、皮盾被扔得到处都是。追到黑松沟外五里处,他停了下来。
      “赵横!传令下去,不许再追!把队伍收回来,列阵!”
      赵横喘着粗气,满眼血丝:“追进去就能全吃了他们!”
      “进去是沟,里面雪深,队形一散,出来难。”姬邵璟喘得比他还厉害,他捂着腰侧,那里有血正顺着甲叶往下滴,“项将军在里面,他会处理。”
      想了一瞬,他接着说道:“张松呢?让张松带人进去接应他!”
      “是!”赵横应声而去。
      他望向西边黑松沟的方向,那里山影沉沉,雪雾弥漫,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嘴。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姬邵璟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对身边一个传令兵道:“把号声吹响,告诉项将军,狼族溃军已至!”
      号声在雪原上响起来,一声,又一声,传向黑松沟深处,被风卷得断断续续。
      可直到傍晚,项铭辰都没有从沟里出来。狼族的溃兵像是被黑松沟吞了进去,什么都没吐出来。姬邵璟带了五百骑兵走到沟口,看见那里的雪地上有极密集的马蹄印和脚印,还有新砍的断木从山上滚下来,把沟口堵了一半。他下马,在那些蹄印和脚印之间走了很久,最后捡起一块碎布。那是项铭辰军中服饰的玄色衣料,浸透了血和雪水,已经冻得僵硬。
      他攥着那块布,站起身,望了望沟口深处。天色将暮,雪又大了起来,黑松沟里黑得比别处更早,像一道永远也走不到底的深渊。
      “将军……”赵横走过来,欲言又止。
      “把沟口围起来。”姬邵璟道,声音低而平,“每一个出来的人,都要查。每一个进去的狼族,都要死。”
      “项将军他……”
      姬邵璟转身上马,腰间的伤被拉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停。上马后,他看向赵横,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项铭辰不会死。他还没娶我!”
      赵横张着嘴,愣在那儿。姬邵璟已经拍马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被风雪模糊的背影。

      黑松沟这一夜,没有人睡。
      姬邵璟坐沟口搭建的临时军帐中,盯着那枚从沟口捡回来的碎布,一直到灯油燃尽。姬琅进来给他换伤药,他一动不动,任她摆弄。姬琅把他腰上那刀口洗净了,药粉撒上去时,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仍是一声不吭。
      “你干什么呢,跟自己斗气?”姬琅把绷带绕到他腰上,用力一勒。
      “我在想,如果明天早晨他还不出来,我该怎么办。”姬邵璟道,声音干涩极了,“朝廷的援军快到了。可我不想回去,也不想打仗了。”
      姬琅给他换好药,在他面前坐下。她看着这个弟弟,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她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睡一会儿,你又不是铁打的。”她轻声道。
      “二姐,他若死了,我活着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姬邵璟的声音从她肩头闷闷地传出来。
      “他若死了,你更得活着。不然这北境的雪,谁来替他看?不然这狼族,谁来替他杀?不然将来到了地下,谁去告诉他,你把他没守完的地方都守住了?”姬琅道,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
      姬邵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按住了姬琅的肩。
      “二姐,他一定会回来的对吧?我等他!”
      “好,我们等他。”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声音都劈了:“出来了!项将军的人出来了!”
      姬邵璟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得满身伤痛,冲出了帐外。风雪扑面,天边只透着一线青灰。他看见黑松沟口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从里面透出来,像一条细长的蛇,正在往外缓慢地游动。他抓起马缰,带着人朝沟口疾驰而去。
      到了沟口,他看见了那一队人。
      项铭辰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拄着一根断木。他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像要把整条命从雪地里拔出来。他的玄甲已经认不出来了,上面布满了伤痕,从头到脚全是冰碴和凝住的血,脸上被冻裂了几道口子,嘴唇黑紫,可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的人比出发时少了许多,一个接一个从沟里走出来,像从地狱归来的魂。张松走在项铭辰侧后方,浑身是血,一瘸一拐,手里还拖着半截狼族的弯刀。
      姬邵璟踢马冲过去,在离项铭辰还有十几步时滚下马背,踉跄着扑上前。他一把抓住项铭辰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去掀他的甲片查看身上的伤。项铭辰站得勉强,被他一碰,整个人朝前倾了倾,姬邵璟立刻接住了他,把人往怀里一带。
      “你他娘的……”姬邵璟的嗓子像吞了雪,又粗又哑,骂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项铭辰把额头抵在他肩甲上,呼出的气又凉又碎,全扑进姬邵璟脖颈里。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反手抓住姬邵璟的胳膊,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抓得很牢,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树枝。
      “我吹哨子了。”他喃喃道,“我吹了一夜,你听见了吗?”
      姬邵璟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他低头,在项铭辰被冰雪与血迹覆盖的鬓边狠狠亲了一下,哑声道:“听见了。每一个音都听见了。”
      项铭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进了姬邵璟怀里。
      姬邵璟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腰间的伤迸裂开来,血把半片甲浸得透湿,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姬将军,项将军他……”赵横追上来,满脸惶急。
      “传令!全军!把火把都点起来!留八百人把黑松沟的出口给我封死!狼族一个都不准放出来!”姬邵璟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其余人,回石河堡!我要贺兰山的风,吹一吹他这身狼血!”
      众将齐声应诺,火把如两条火龙,在黑松沟口缓缓合拢。姬邵璟抱着项铭辰翻身上马,马儿在深雪里打了几个转,终于站定。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那人的脸在火光与雪光之间忽明忽暗,眉眼深得看不清。
      “驾!”姬邵璟一夹马腹,马扬蹄,朝着石河堡的方向冲去。风从前面扑来,他用自己的背和臂弯,替怀里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雪。
      在他身后,黑松沟口火把连天,像要把这漫长的一夜,彻底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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