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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姬家之危 "你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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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坏。
叛军守住了青州。朝廷的围剿非但没有将他们压垮,反倒让项铭辰借着一场场小胜,把三十万人马练出了几分样子。更要命的是阙月楼趁乱四出,各地暗桩纷纷起事——南边三县一夜易主,北边两处关隘查出叛军细作,连京城之中都开始流传"前朝龙气未散"的荒唐话。天子震怒,朝中人人自危,恨不得与"项"字撇清所有干系。
姬家便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弹劾姬不言的折子像雪片一般飞向御案。有说他"治军不力、纵敌坐大"的,有说他"昔年与项珏过从甚密,难脱通敌之嫌"的,更有甚者,翻出了当年姬瑶入宫前与项家走得近的旧账。这些折子大多子虚乌有,却架不住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推波澜的手,来自柳家。
那日早朝,柳太师出班,只说了一句话:"臣闻将者,国之爪牙。爪牙不利,犹可磨砺;爪牙有异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龙椅,看的是武将班列。满朝文武都听懂了,满朝文武都没有接话。三日之后,都察院三位御史联名递了折子,条条直指姬不言。折子递上去的那一夜,曹勋在军中喝了顿酒,对部下笑道:"有人替咱们出头,何乐而不为呢。"
姬不言起初还上折自辩,后来索性不再多言,只将军务揽得更紧。他越沉默,那些人便越来劲。
姬邵璟人在军中,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姬琅每隔几日便派人送信来。信上尽是些"家中安好,勿念"之类的字眼。可姬邵璟知道,家中的日子绝不好过。信纸从以前的花笺换成了粗纸,字迹越来越潦草,有几回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墨锭磨得急了。姬母已经病了两场。姬琅既要操持家务,又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消息的人。她不说,他便也不问,两姐弟之间,只剩这一层薄薄的信纸连着。
最先撑不住的是姬瑶。
冬至刚过,宫中便传出消息,说姬瑶病重。起初姬邵璟只当是旧疾复发,并不十分在意。直到姬琅派来的心腹口讯送到,他才知道那"病重"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昭仪宫里当差的老太医,上个月被寻了个由头打发出宫了;份例里的银霜炭,到昭仪宫里就换成了烟大呛人的黑炭;伺候的宫女换了一拨,个个是生面孔。姬瑶咳了整月的血,帕子不敢让人洗,攒在枕匣底下,攒了七条。
对她下手的,是当今太后柳氏一族。那帮人要借着姬瑶,逼姬不言交出兵权。
姬邵璟把信撕得粉碎。
他提剑冲出营帐,被姬琅留下的几个亲信死死抱住。他嘶吼着要回京,要进宫,他要带大姐走。那嘶吼声惊动了半座大营,最后是姬不言闻讯赶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闹够了没有!"姬不言厉声道,声音像铁砧一样砸下来,"你大姐为何进宫?你二姐为何要被皇家赐婚?太后和柳家一党就等着抓我们姬家的把柄,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事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我们这一家子活成今天这副模样,你就只会在这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咬吗?"
姬邵璟趴在地上,脸上是泥,眼中是血。他没有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你给老子记住,你现在不是姬家的小公子,你是大虞的将领。你手里有兵,这兵不是你用来泄私愤的。你要护的人,也不止你大姐一个。"姬不言慢慢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声音低了下去,"你二姐还在京城,你娘还在京城。你在这里多站一天,她们就多一道护身符。你懂吗!"
姬邵璟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有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泥里。
他懂。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爹按着他后脑的那只手,也在抖。抖得很轻,藏得很好。姬不言站起身时,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旗杆才站稳,然后背着手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那些日子,姬邵璟每天都喝酒。不是与谁对饮,是一个人喝。每夜每夜,坐在帐外的火堆旁,一口一口,喝到眼前模糊。
值守的亲兵不敢劝。将军独酌到三更,他们就轮流替他把风口挡住,把巡夜的哨兵往远处支开。有回一个新来的小兵多嘴问了一句"将军天天这样?"被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这话烂在肚子里。"
姬琅在信里骂他:"你要死,也得等我把人救出来再死。"
他便笑,笑着又灌一口。笑完了,把信凑到火堆上烧了——信不能留,留了就是证据。
事情发生在一个深夜。
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闯入大营,带来了姬琅的急信。信中只有九个字:"大姐入冷宫,姬家被围。"
姬邵璟读了,连甲也来不及披全,便冲进了姬不言的帅帐。姬不言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议事,见儿子脸色,便知出了大事,挥手屏退了众人。
"我要回京。"姬邵璟道。
"你回去能做什么?"姬不言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是我大姐!我要回去救她。"
"你要怎么救?他是你大姐,她也是皇帝的女人。"姬不言站起身,"冷宫也是宫,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余地。"
"余地……"姬邵璟惨笑一声,"父亲,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要等余地?"
姬不言没有回答。他走到儿子面前,将一枚极小的铜牌放进他掌心。那铜牌极旧,上面刻着一个"姬"字。姬邵璟认得,这是姬家暗部的信物,只有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才能动用。
"你要是真的想回去,就拿着这个,去找你二姐。"姬不言道,"京城里还有我们姬家留下的暗线,关键时候或许用得上。"
姬邵璟握紧了那铜牌。他抬头看向父亲。火光照着这个老将军的脸,沟壑纵横,像一尊被无数刀痕刻过的石像。他忽然发现,父亲的肩压得极低,那肩上也背着极沉的东西。
"爹。"他低低叫了一声。
"去吧。"姬不言背过身去,"你娘和你二姐在等你。"
姬邵璟掀帘出来,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帐中的火盆烧得噼啪响。姬不言独自站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案上那盏将熄的灯芯拨亮了些——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灯芯都拨了三回才拨着。
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青州,行宫的灯也亮着。
周遥把京城来的密报放在案上,退到一旁。项铭辰读完,没有说话。案上摊着北境的舆图,他盯着图上那个小小的"京"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个花,爆了一声。
"陛下。"周遥低声道,"柳家动手了。姬家……围了。"
"我知道。"项铭辰道。
他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舆图折起来,动作很慢,折得很齐。
"传令下去。"他说,"京城所有哑巴桩,即日起盯着将军府。谁来探,记下来;谁来动——"
他停了一下。
"也记下来。"
周遥领命退下。殿门合上,项铭辰独自坐在灯下,从怀里摸出那枚贴身戴着的虎纹坠,握在掌心。坠子早被体温焐热了,可他还是握了很久。
窗外又纷纷扬扬的落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