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谷城之争 “另一半, ...
-
姬邵璟到底没有回京。
他那夜带着铜牌连夜出营,走了不到二十里,便被姬不言派来的亲兵拦了下来。拦住他的不是刀,是一封极薄的信。姬不言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你大姐带话出来了,说她在宫里之所以还有一口气,是因为兵权还在姬家手里,你若善动,她便真的没命了。”姬邵璟把那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将它叠好,放入胸口。然后他掉转马头,回了大营。
回营后,他像变了个人。不再喝酒,不再闹。每日只做三件事:看舆图、操练士兵等——等朝廷的调令,等叛军的动向,等那个最终会将他与项铭辰推到一起的战场。只有夜里,他独自对着烛火时,才会将怀里那枚合在一起的两半玉扣摸出来,合了又分,分了又合。接口处被他的指腹磨得温润发亮。
这个机会没有等太久。
谷城。
谷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却修在两道山梁之间,地势极险。北面是山崖,东面是山,西面是河,南面是洼地。那地方在青州西北,扼守着南北要冲,谁占了谷城,谁就捏住了对方的咽喉。朝廷军要攻青州,谷城是绕不过去的坎。叛军要北上,也必须将谷城牢牢握在手中。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将兵力投向了这座并不起眼的城池。
项珏坐镇青州。项铭辰亲率一万精锐,昼夜兼程,赶在朝廷军主力到达之前,先一步抵达了谷城北面三十里。朝廷这边,曹勋也暂时放下对姬家的猜忌,将先锋重任交给了姬邵璟。他拨给姬邵璟五千人马,命他两日内抢占谷城。
姬邵璟没有讨价还价。他知道这是曹勋趁他去北境之前消耗他。他接了令,当夜便带人出发,姬琅仍以亲兵身份随行。姐弟二人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人说话。月光照着前路,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天亮时,姬邵璟看见了远处的城郭。
谷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却修在两道山梁之间,地势极险。因着地利,所以朝廷并无重兵把守,只是些普通卫戍。如今,城头上已有旌旗招展,数不清的人影在墙头晃动。项铭辰已经抢先到了。内城的守军久未打过仗,叛军并未苦战,只用了半日便攻入了城。项铭辰命人关了城门,正在布置防务。姬邵璟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举起千里望,看清了那城头上飘的旗。玄底金龙,是叛军的旗帜。那旗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难受。
可他更在意的,是城头上那道走动的人影。玄甲,高挑,步伐极稳——哪怕隔着千里望,他也一眼就能从那人的步态里认出来。项铭辰似乎也在朝他这个方向看,隔着三里地的晨曦,隔着竖起的旌旗与城垛,隔着这几个月来累积的一切。姬邵璟对着千里望,看了好久,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清那人,就这么一直望着。
“他比我们快。”姬琅突然低声道。
“他从来都快我一步。”姬邵璟回神放下千里望,声音平静。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下令:“扎营,叫斥候把城四周的地形都给我摸清楚,不要靠近城墙,远远看就行。”
这一日,双方都没有出手。像两个棋手,隔着一座城,在互相打量。谷城附近有山有水,南面有片极大的洼地,冬天水少,地面干裂。姬邵璟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说北面是山崖兵力薄弱,东面山上有叛军的伏兵,人数不详。唯西门方向守备稍松,却有条河拦着,渡河不易。
“西门是套。”姬邵璟盯着地图,低声道。他的指节敲在西门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叩一扇门。“他故意留出来,想让我们从那里撞进去。那条河看着浅,实则没过马腹,渡到一半箭雨下来,全得交代在那儿。”
“那我们就打东门。”副将道。
姬邵璟摇头:“东面有山,他布了伏兵在半腰,居高临下。打东门就是给人当靶子。”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他是想告诉我们,这城四面都是套,我们进不去,他也退不开。除非——有人把套子撕开。”
他抬起头,看向姬琅,姬琅也看着他。姐弟二人似有灵犀。姬琅道:“我去绕山。你的人从南面佯攻,吸引注意,我找路上山,从北坡摸上去,把他们的北门旗阵先打乱。旗阵一乱,守军调度必出缝隙,北门或可拿下。即便拿不下北门,只要他们增兵北门,你便可趁机全力夺下南门。”
“太险了。”姬邵璟道,“北坡那截断崖太陡了,有些段甚至连落脚的石缝都没有。你带着人往上攀,万一被发现了——"
姬琅一笑,笑得极快,快到连担忧都来不及浮现。她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姐姐别的没有,翻山越岭的本事还是有的。小时候替你上崖掏雏鹰,哪次让你失望过?”她顿了顿,“你带人打南门的时候,那些佯攻要打得够凶,记着别受伤,要活着,你还有用。”
姬邵璟喉结动了动。他终是点了头,他伸手握住了姬琅的手腕,他攥了一息才松开,什么也没说。
姬琅快要走出营帐,他喊了一句:“一定要活着!”
姬琅头也没回,只背对着他举起左手挥了挥便出了帐。
第二日拂晓,攻城开始。
姬邵璟亲率五千步骑从南面发起佯攻。弩箭如雨,杀声震天。城墙上的叛军严阵以待,滚木礌石纷纷而下,朝廷军几次冲上城头,又被打退。姬邵璟身先士卒,几次杀到城墙下。他的银甲上溅满了血,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左臂上有道未愈的箭伤在激烈的拼杀中重新崩开,血顺着指缝淌进掌心,握枪时滑腻得几乎脱手。他把枪杆在衣摆上狠狠擦了一把,又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必须打得够凶,才能把北面和东面的兵力都牵制过来。所以他在南城墙下反复冲杀了三阵,每一阵都咬下一块叛军的防线,然后再被逼退。第三次退下来时,他的副将拽住他的马缰:“将军,伤亡太大了,再这样冲——"
“再冲一次。”姬邵璟打断他,低头把掌心在甲胄的外披上蹭干净。他抬起头望向城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较劲。“他知道我在佯攻,我也知道他知道。可他要是不来堵我,我就假戏真做,把南门给他砸穿了。”
第四次冲锋发起,南城墙上的箭雨果然稀了——北面传来了动静。
南门攻城的同时,姬琅正带着两百名从北境跟来的老卒,从谷城北面的断崖处攀山。那山极陡,几乎无路可走。他们用匕首和冰镐在冻土上凿出一个个落脚点,像壁虎般贴着崖壁向上挪。姬琅走在最前头,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的脸,她咬紧了牙,只往上爬。那些老卒也都不含糊,毕竟是北境拼杀出来的,也都跟得上姬琅。甚至有几个好手比咱这姬二姑娘更是有过之。几名好手攀到崖顶后,齐齐放下了绳索。
午时刚过,城北山坡上忽然升起了一阵浓烟——那是姬琅带人烧了叛军设在北山的辎重草料。紧接着,叛军设在北门的旗阵便乱了,一面玄底金龙旗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的喊声、火光、马嘶。城北方向的守军像被捅了的蜂窝,纷纷朝北门涌去。
项铭辰正在东门调度守军,忽听北面生变,脸色骤沉。他抬头朝北面望了一眼,目光穿过城垛与旌旗,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姬琅。”他低声道,是在念一个故人的名字。“北坡那截断崖,她还真上来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叹服,“姬家的人,果然都是不要命的。”
他迅速传令,命东门守军回援北门。可就在叛军兵力刚刚开始调动的瞬间,南门外忽然爆发了更猛烈的攻势。
姬邵璟抓住了叛军北门混乱、南城墙战力骤减的间隙。他率的五百死士攀上了南城墙,像一柄从鞘中猝然拔出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南门的咽喉。
南门告破。
双方在城内展开了巷战。谷城中的窄巷纵横交错,刀兵在石墙之间相交,声音又闷又短,血从街头流到街尾。两军从正午一直杀到黄昏,每一间屋、每一条巷子都在反复易手。姬邵璟的银甲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头嵌在皮肉里。
此时北山的姬琅正带着二百名北境老兵,借着山势与叛军周旋。她不用正面对决,只用躲藏和袭扰的战术牵着追兵的鼻子在山坳里兜了半个时辰。滚石、冷箭、虚张声势的旗影,几轮下来便把三百追兵堵在了两道山石之间。趁这空档,她带人沿一条野径斜插向谷城东北角。
南门方向的喊杀声涌进城时。姬琅也带着老兵悄悄杀进了城内。这支队伍在北境的风雪里磨了几年,早就把命拴在腰带上过日子了。虽是这样,一路遭遇了几队叛军的围杀,活下来的也仅剩了八十多人。姬琅的后背和手臂也中了两刀,好在伤的不重。
暮色刚沉,她们已杀到了东城。她们躲到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正撞见项铭辰玄甲的背影立在长街中央,正调度兵力填补南门巷战的缺口。姬琅的手按上刀柄,身后的老卒弩箭已经无声搭上弦——只等她一声令下。可她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在姬府院里跟弟弟玩闹的模样,满头大汗被弟弟追着还笑得温润无害。她慢慢松开了刀柄,转身打了个绕开的手势。仅剩的几十人贴着廊柱的暗影滑过那条长街,从项铭辰身后不到十丈处无声掠过。项铭辰抬眼扫过那片黑影,手上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
南城的一条巷子里,姬邵璟正被一队叛军围在墙角。他左肩的断箭被他硬掰了半截,银甲上辨不出本色,背后只剩四五个亲兵背靠背死撑。姬琅从巷口扑进去,短刀接连刺向叛军。几十名北境老兵突然涌入巷中,瞬间将包围圈撕碎。姬邵璟转过头看见满身血污,也同样伤痕累累的姐姐,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至少都还活着”。
“走。”姬琅一刀劈翻最后一个挡路的,攥住姬邵璟受伤的左臂拽了一把。她们一队人冲出巷子时,北城方向姬琅留的几组人已经升起三四道黑烟——北门的兵放了火,同时南门的主力也杀了进来,叛军阵脚大乱。朝廷军主力趁势涌入,喊杀声灌满每一条街巷。
夜幕降临,姬邵璟与项铭辰在城中的一座石桥上相遇。石桥很窄,只容五马并骑。桥下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浅红,载着碎布、断枪和一两顶飘走的头盔,缓缓朝下游淌去。天色渐暗,士兵已掌起了火把。火光把两人的身影都拉得极长,在桥面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黑。
“你已占了半城。”项铭辰先开了口,声音看似平静。
“另一半,我也会占。”姬邵璟道。
他勒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也许是失血,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项铭辰脸上,从他胸前那几道新添的刀口,到他下颌处一块未擦净的血痕,最后停在他唇上。那人唇上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项铭辰也在看他。看他银甲上纵横交错的刀痕箭眼,看他左肩那截断箭——箭头没入皮肉的位置正往外洇着暗红的血,洇得他的甲袖一片湿黏。项铭辰的面色变了,他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像被人撞了一下心口。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缩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必须先把箭拔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只有桥上的人能听见,“别拖着。”
姬邵璟像被这话刺了一下。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血色中显得又苦又烈。他抬手,当街将衣甲扯开,露出皮肉里嵌着半截箭杆的左肩。血顺着前胸和左臂流下来,一滴滴落在桥面的石板上。
“你既然这么关心我,”他说,声音沙哑,“不如亲自过来替我拔。你过桥,我不杀你。”
他说这话时,左手微微朝项铭辰的方向伸了伸,像是等着他来握。那指尖上全是血,在火光下泛着润润的红。
项铭辰没有动。他身后有兵,面前有敌,他是萧璟曜,他不能过桥。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改日。”他说。
他拨马转身,朝北城方向退去。马蹄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走得极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等身后有人喊他停下。
姬邵璟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他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姬琅下马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姬邵璟从马上拉下来靠坐在桥栏上,伸手把他左肩上那截断箭的残端轻轻扶正,突然就拔了出来。姬邵璟疼得差点喊出来,但他咬牙‘哼’了一声忍下了,士兵们都愣了一下,只见二姑娘将一瓶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将一块干净布条缠了上去,缠得比任何军医都利落。缠完后,她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看了。”她说,“他走得再慢,也还是要走的。”
姬邵璟低下头,把目光从那个渐远的背影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满掌的血。血有些已经凉了,在指缝间凝成了暗褐色。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缠了布条的左肩。姬琅打的结是个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谷城的天彻底黑了。北城那边的士兵都掌起了火把,把半座城照得通明,南城那边也亮起了光。而那条穿城而过的长街,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道怎么也填不满的伤口,横在两个人中间。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谷城更大风暴的前奏。而他与项铭辰,终有一天会把欠彼此的,连本带利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