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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项珏逼宫 殿下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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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中的气氛,自入冬之后便愈发紧绷。
项铭辰早已从城外大营搬入了城中的旧州府行宫。那行宫是前朝一位藩王的旧邸,虽比不上京城皇宫的恢宏,却也是五进五出的格局。正殿被重新粉刷,摆上了龙纹屏风与鎏金香炉。旧臣们按着前朝旧制排班列位,每日上殿议事,口称“殿下”,礼数周全得近乎病态。项铭辰坐在主位上,听着底下的人为了一块地盘、一仓粮草争得面红耳赤,面上却始终淡淡的,像在看一场离自己很远的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戏的幕后,站着他父亲。
项珏与旧臣的密议,是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的旧居,三进院落,门脸窄小,藏在一条连车马都难并行的小巷深处。入夜之后,巷口卖馄饨的摊子收了,打更的老头还没到,整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宅子最里头的西厢亮着一豆灯火。
西厢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早褪了色的山水。桌上摊着一张青州舆图,图角压着一方砚台、一只茶盏,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桌边坐着四个人。
项珏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一件极普通的玄色棉袍,没有蟒纹,没有玉佩,通身上下干净得像一个寻常的老账房。可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沉,便让这间简陋的屋子凭空多出几分压人的气势。
他左手边是周遥,阙月楼南堂主,须发皆白,老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正皱着眉,手指在舆图上一处标着朱砂圈的地方反复摩挲。右手边是辛无咎,东堂主,面容冷峻,左眼下那条细长的疤在灯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他抱着手臂,一句话不说,只偶尔抬眼扫一扫在座诸人。对面坐的是段九重,西堂主,极高极瘦,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
“殿下的意思,你们都看到了。”项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固守青州,来年开春再做谋划。这话,他在殿上说得漂亮,可你们心里都清楚——拖得越久,朝廷喘过气来,我们便越被动。”
周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迟疑:“可殿下说的也是实情。我军虽号称三十万,其中过半是新募之兵,未经战阵。此时北上,若朝廷坚壁清野,我军粮草不继,确是险棋。”
“险棋?”项珏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周老,你跟着先帝多少年了?”
周遥一怔:“如今已有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项珏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舆图上,“先帝在时,多少次是以险取胜?若人人都等万事俱备,这天下早就姓虞了。如今殿下年轻,心又软,做事总想着留三分余地。可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他要保姬家那小子,要护旧部,要顾百姓,要念旧情——可他偏偏忘了,他坐的这把椅子,是拿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辛无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意思是,殿下不肯北上,是因为姬家那小子?”
项珏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从青州一路向北,划过几处关隘,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姬家如今被朝廷打压。姬邵璟恨朝廷,恨太后一党,可他也恨我们——恨我项家。殿下若北上,与朝廷决战,姬邵璟夹在中间,要么帮朝廷,要么帮我们,无论帮哪边,都是把刀往殿下心口上捅。殿下舍不得他疼,所以宁可拖着。”
屋里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段九重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拖不得。如今边境虽稳,可青州以北的粮道还被朝廷掐着。开春之后,戚正清若再围城,我们撑不过第二回。”
“所以,”项珏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不能再等殿下了。”
周遥的手一抖,茶盏里的凉茶泼出来几滴,洇在舆图上。他盯着项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要做什么?”
项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猛地一晃,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瞬,又慢慢稳下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青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把撒在墨纸上的碎金。
“我不做什么。”项珏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殿下是我的儿子,我比谁都盼着他好。可他太重情了,重到忘了自己是谁。他忘了,他身上流的是萧家的血;他忘了,他娘是怎么死的;他忘了,我们这些人,把命押在他身上,图的不是他做一个仁厚君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遥脸上:“周老,你当年是东宫讲读,你教殿下读书的时候,教没教过他——帝王之仁,是仁在天下,不是仁在一人?”
周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开春之前,我会让殿下‘想明白’。”项珏道,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他是萧璟曜,不是项铭辰。他若想不明白,我替他想。”
辛无咎与段九重对视一眼。段九重仍旧沉默,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辛无咎垂下眼,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攥住了衣料。
周遥看着项珏,看了很久。最后他慢慢站起身来,朝项珏拱了拱手,声音又低又哑:“老臣……听凭调遣。”
项珏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桌边,将舆图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泼进了炭盆。茶水浇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很快便散了。
窗外,更鼓响了。三更天。
四个人先后从西厢出来,各自消失在夜色里。项珏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极淡的星子。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出了那扇窄门。
他回到行宫时,项铭辰的院里还亮着灯。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灯映在窗纸上,昏黄而安静。
项珏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过去。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散在夜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项珏已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虽然名义上只是“殿下”的父亲,却掌握着阙月楼的大部分实权。粮草调动、暗桩联络、官员任命,皆要经他手批。他甚至在一次议事中当众道:“殿下年轻,许多事还需我在旁辅佐。”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将项铭辰架在了一个半空的主位上。项铭辰知道,却没有说破,他还在等。
他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人。
真正把矛盾推到台面上的,是一次军务会议。
那日,前朝旧臣周遥提出,应当趁朝廷军新败、军心不稳之际,挥师北上,直取京城。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有人附和,有人反对。项铭辰坐在上首,听他们吵了半个时辰,直到项珏开了口。
“北取京城,时机未到。”项珏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锤定音,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他缓缓道:“我军虽有三十万之众,但多为新募,能战之力不过五六成。反观朝廷,虽遭小挫,但根基未动。此时北上,太过冒险。”
“可若等朝廷缓过气来,我们便再无机会了!”周遥急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沉住气。”项珏道。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项铭辰,像在提醒什么。
项铭辰终于开口了:“父帅说得对,此时北上,是送死。”
他说“父帅”,而非“父亲”。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几人脸色微变,项珏也微微眯了眼。这是项铭辰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个称谓。
“不过,”项铭辰话锋一转,“固守青州,也非长久之计,朝廷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个冬天熬过去,来年开春,再做谋划。”
殿中不少人点头。项珏没有反对,只深深看了项铭辰一眼。
夜里,父子二人在书房独坐。
这书房比不得项府旧邸的大,却也收拾得齐整。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案上堆满军报。项铭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项珏没有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儿子。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千百人在哭。
“你今天在殿上,说得不错。”项珏道。
“父帅教得好。”项铭辰道。
“你叫我父帅,不叫父亲。”项珏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灯下显得极深,“你是想提醒我,你才是一军之主,还是想提醒自己,你与我之间,已经不只是父子?”
项铭辰放下茶盏,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父帅想多了。”
项珏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刀尖划过宣纸,留下一道极细的痕。他走到项铭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铭辰,为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还念着京城,还念着姬家那小子,你以为你在战场上一次一次放水,为父看不出来?”
项铭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放水,我是打不过。”他道。
“你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项珏咄咄逼人,“你是我儿子,是我教出来的,你哪一步棋怎么走,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但你也该知道,如今这盘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棋局了。三十万人马,跟了你;满城百姓,指望你。你翻不了身,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稳你的位子,稳住人心,打一场又一场胜仗。等天下易主,你便不再是乱臣贼子,而是开基之主,到那时你就可以为你母亲报仇。”
“那又怎样。”项铭辰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项珏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又怎样。”项铭辰站了起来。他比父亲还高小半头,此刻两人面对面,灯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这天下姓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从来就不想要它。”
“啪!”
项珏一巴掌打在了项铭辰的脸上。这一巴掌用了大力,项铭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线。他慢慢用指背擦了一下,又转过脸来,眼中无悲无喜。
“这一巴掌,我受着。”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不会改。”
“你……”项珏气极反笑,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痛色,“好,好,你果然像你娘,总是为了那些不值当的人,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不是不值当的人。”项铭辰一字一句地道。
书房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项珏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忽然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窗台。他不再看项铭辰,只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自己养了许多年的鹰。
“滚!”他道。
项铭辰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几乎一夜之间老去的男人。他缓缓抬手,将嘴角的血迹彻底擦净。
“父帅放心。”他道,“这条路,我会走下去。就算我不想要,也不会让人看轻了你和母亲。”
他说完,转身而去。
门关上的瞬间,项珏颓然坐倒在椅上。他将脸埋入掌心,像一座轰然崩解的雕像。嘴里喃喃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这皇位吗?我不过是想为你母亲报仇而已。”
而项铭辰则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夜风灌入,将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他胸口那半枚龙佩和虎纹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微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