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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阵前夜会 从今往后, ...

  •   夜袭之后,姬邵璟被曹勋收了兵权。明面上的说辞是“养伤”,实际上却是将他架了起来,姬邵璟没有闹,也没有去找曹勋理论。他整日待在帐中,由姬琅照顾,偶尔到营后的小河边走一走。只是整个人瘦得厉害,眼下青痕像两片化不开的影。姬琅每次端饭进来,看着他嚼两口就放下筷子,便沉默着把碗收走,什么也不说,只在出门时轻轻叹一口气。
      姬不言来看过他一次,父子二人对坐良久。姬邵璟低头拨弄膝上绷带的边角,把缠好的布条拆了又绕、绕了又拆,手指被磨得泛红也不停。终是姬不言先开口: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有些事,不必都往自己肩上揽。”
      姬邵璟只道:“我若往后退了,那些人更不会放过姬家。”
      “姬家的事,有爹在。”姬不言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静。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反复缠绷带而发红的指节上,又说:“你与他之间,总要有个了结,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不那么想杀他的时候。”姬不言说完便走了。
      姬邵璟愣在当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了,笑得又苦又涩。他把缠了一半的绷带整个扯开,露出底下那道尚未收口的箭伤,指腹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摸过去。
      “我何曾想杀他?”他对着空荡荡的帐子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怎么舍得?”
      这天夜里,他避开巡哨,独自出了营地。
      临行前他在案上留了张字条,只写“出去走走,天亮便回”。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回”字拖了很长的一道尾巴,应是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还回不回得来。姬琅大概要骂他,可他顾不得了。
      西面那几道矮丘在夜色中像几头蛰伏的兽。他走得不快,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每走几步便要在风里停下来缓一缓。可他偏走得很急,像怕去晚了就赶不上什么。月亮出来了,是一弯极淡的毛月亮,把旷野上的枯草都照得灰蒙蒙的。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光秃秃的土坡上站定。这里离叛军控制的地界已经不远,若在白天,甚至可以看见远处那几座叛军新立的哨楼。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将带来的两个酒壶放在脚边。一个自己握着,一个摆在对面。壶身上还带着他一路揣在怀里的体温,摸上去温热。他不知道项铭辰会不会来,他甚至想过,项铭辰也许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可他就是想坐一坐,一个人,喝口酒,和那个不在的人说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冬草木枯死的气味,又干又凉。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腾起一片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口那团闷了太久的浊气也一并吐出来。他又灌了一口,酒液沿着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进领口,湿了衣襟。夜风一吹,那湿迹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项铭辰。”他对着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酒气蒸腾过的涩,“我二姐说,她还在等你那顿酒,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应,只有草丛里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头仰起来,对着那弯毛月亮,声音大起来:“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狠,你根本没有心,说走就走,说反就反,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当初替我挡箭,是真心?还是早就算计好的?”他顿了顿,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像刀刃抵着喉咙逼出来的,“你说我傻,可我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明知道你是个火坑,还一头往里跳。我跳了,你呢?你他娘的在坑边站着看,连手都不伸一把!”
      他越说越激动,酒也越喝越急,握着壶颈的手指绷得发白。那些积压了数月的恨与念,此刻像被酒一浇,全都活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把对面那壶酒拿过来,拔了塞子,对着无人的旷野举起来:“这壶给你,我敬你。敬你‘项大将军’,敬你前朝遗脉‘萧璟曜’,敬你他娘的装了十八年的好。”他仰头把那壶酒也灌进去半壶,两壶酒混着下肚,整个人烧得耳根通红,连眼底都泛了一层水汽。
      “你让我不要来,我偏要来。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偏要看。你以为你站得高,我就够不着你?项铭辰我告诉你,我姬邵璟认定的这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你别想逃。喝酒。我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你。”
      他仰头把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重重地将空壶摔在脚边。瓷片四溅,像几片细碎的白梅落在枯草里。他蹲下去捡起一片碎瓷,瓷刃锋利,他把那片瓷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像要把那个名字也一并攥碎,又像怕攥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极轻,极缓,像一片叶子掠过地面。
      姬邵璟没有回头,他的背脊僵住了,握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掌心里那片碎瓷嵌进肉里,疼,可他没松。
      “你来了。”他道,声音哑得厉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点被碎瓷扎出的红,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淌下去。
      项铭辰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穿着那身玄色大氅,没有甲,只腰间悬着剑。毛月亮将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道影子。他看着姬邵璟低垂的、攥着碎瓷滴血的手,眉峰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脚步微动,似想上前,又生生钉在了原地。
      “你一个人来,很冒险。”项铭辰道。他的声音比从前更沉。
      “你还知道冒险?”姬邵璟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他转过身时顺手把碎瓷丢进了草丛里,掌心里的血往袖口上随意一抹,晕开一片暗红。他直直地看向项铭辰,两人之间隔着五步,那五步,像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江河。
      “我若不来,你还能这样站在我跟前?”姬邵璟逼视着他,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酒把他的眼睛烧得通红,像两簇将灭未灭的火,“你知不知道,你的人想杀我。”
      项铭辰静了一瞬,然后他道:“我知道。”
      “知道?”姬邵璟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了项铭辰的衣领。项铭辰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极致。姬邵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带着寒夜与松脂的气息,那气息太熟悉,熟悉得他眼眶一烫。他揪着那衣领把人往下拽,直到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在一起,他才能看清项铭辰眼底那一层薄薄的、被藏得太好的水光。
      “那是我爹的人。”项铭辰低声道。他没有挣,甚至微微朝姬邵璟的方向偏了偏脸,像在贪恋他呼吸里那点酒气,“阙月楼中有几路人马,并不全听我调遣。我……也在查。”
      “查?”姬邵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揪着衣领的手往上滑,指节擦过项铭辰的喉结,停在他下颌处,把那人的脸抬起来逼他向自己看,“我差点死在那些'你的人'手里。你现在来告诉我你在查?项铭辰,你能不能用你他娘的那颗脑袋想想,我要是那晚死了,你现在就是提着我的命来见我。你真的想让我死吗?”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拇指按在项铭辰的下唇上,像要堵住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项铭辰的唇在他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全扑在他指腹上。他没有躲,反而极轻极缓地,在姬邵璟的拇指上落了一个吻。唇是干的,带着夜风的凉,可贴上来那一瞬,烫得姬邵璟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想。”项铭辰说,嘴唇还贴着他的拇指,“我舍不得。”
      姬邵璟猛地松开了手,像被什么烫到了,向后退了几步。他转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背对着项铭辰的那一截脖颈泛着酒意蒸腾后的薄红。风把他的乱发吹起来,他整个人像一条弦一样,紧绷到了极致。
      项铭辰站在原地,衣领上还有姬邵璟攥出来的皱褶,下唇上还残留着他拇指的温度。他没有整理,只是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月亮更淡了,荒原上的风更大。
      “邵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他朝前走了一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姬邵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的鼻音。他忽然转过身,一步跨回来,重新站在项铭辰面前。这一次他没有揪他的衣领,却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项铭辰的耳垂,那处冰凉的软肉在他指尖微微一缩。姬邵璟的指腹顺着耳廓往上,描过他的眉弓,最后停在颧骨上,面前这个让他又恨又爱的人,他要拿他怎样。
      “我要你告诉我,你走这条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什么狗屁大业、什么他娘的天命,我要听你亲口说,说实话——为什么?”
      项铭辰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覆在姬邵璟停在自己颧骨上的那只手上,慢慢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冬衣,那里搏动得又快又重。
      “我若说了,你能如何?”他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你是大虞的将军,我是前朝的余孽。你能收剑,可你身后的人不能。”
      “我不管别人,我只问你。”姬邵璟猛地翻过手,反扣住项铭辰的手腕,五指嵌进他的脉门,数他那里跳动的节奏,“你当年在青冥观,在望云亭,在北境的那些日子,你对我的情义是不是真的?”
      “是。”项铭辰道,毫不犹豫。他反手把姬邵璟扣在自己脉门上的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里,攥紧了,像怕松了手这人就真的走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是项铭辰。”项铭辰轻声打断他。他抬起眼,与姬邵璟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眼中翻涌着太多太沉的东西,就如一口深潭终于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泼天的水花溅出来,也溅出了水面下那些藏了太久的痛与无奈。他握着姬邵璟的手,将那只掌心带血的、微微发抖的手举到自己唇边,低头,吻了吻他掌心里那道被碎瓷划出的伤口。舌尖极轻地掠过裂开的皮肉,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儿。
      “邵璟,我也想只是项铭辰,”他贴着那掌心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我不能。”
      姬邵璟感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站着,被项铭辰握着手,贴在他唇边,掌心里的伤口被那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烘着,又疼又痒。他忽然想扑上去咬他,咬他的嘴唇,咬他的喉结,咬到他疼,咬到他记住……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任项铭辰吻他的掌心。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良久,项铭辰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指腹从他掌心的伤口上最后擦了一下,像在替他把那道裂口抚平。
      “今日来,是我不该。”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把方才缩短到一臂的距离又重新拉开。他转过身去,玄色的大氅在风里扬起一角,“但我还是来了。就当是……还你上一次在阵前饶我的情。从今往后,别再来这种地方。若再相见,不必留情。”
      他的脚步声响起,渐渐往坡下远去。姬邵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融入黑夜。他忽然追了两步,伸手去抓那大氅的角,指尖擦过布料,只抓了一手空。他踉跄着站住,手还悬在半空。
      “项铭辰!”他喊道。声音被风撕碎,散在旷野里。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
      姬邵璟慢慢收回了手,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忽然把掌心贴在胸口,贴在那颗跳得太快的心上。血迹在衣料上晕开。
      “项铭辰,”他对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不如干脆杀了我吧,何苦这样折磨我。”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还残留着那人唇上的温度,又暖又凉。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那年青冥观后山的夜里,项铭辰把他抵在梅树下吻他时,两人紧贴的胸膛里那两颗同时乱了节拍的心。
      那一夜,姬邵璟在荒坡上坐到了天明。
      天亮时,他在那块石头上发现了一个极浅的刻字。他跪下去,指尖沿着那笔画的轮廓慢慢描,一笔一画,一撇一捺。笔画已经快被风沙吹平了,但他还是认了出来,那是一个“璟”字。字的最后一捺刻得格外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在最后那一下突然泄了劲。
      是项铭辰留下的。不是今夜,也许更早以前,也许是在他们上次阵前相遇之后,那人便来过这里。在这坡上坐着等他,他知道他会来,他知道他会坐同一块石头,喝同一壶烈酒,骂同一句狠话。所以他提前在这里留了一个名字,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埋了一颗只有他们俩能看见的种子。
      姬邵璟摸着那个字,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把手覆在那块石头上,石面冰凉,那个“璟”字正贴着他的掌心。他拔出匕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笔一画地补了一个“辰”。
      两个并排的刻字,在初冬的晨光里,是两个终于挨到一起的人。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把手抵在“璟”和“辰”之间,闭上眼。
      “我偏要来找你,”他低声说,“你等着,等我平了这天下,到时候我要当你的面问你——你说江南的小院给我留门,还算数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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