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44、暗夜遇袭 是他的人，

　　姬邵璟的营帐扎在大营西侧，背靠一道浅浅的土坎，再往西便是连绵起伏的矮丘。那是姬不言有意安排的，说此处易守难攻。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越觉得安全的地方，越容易出事。

　　入冬后的第三场夜雨刚停，地面泥泞不堪。后半夜，姬邵璟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像铁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又像几片碎甲被风吹动。他猛地睁开眼，手已按上了枕边的剑。帐外无月，只有几个巡哨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他凝神听了片刻，忽然掀起被子，抓了甲胄便往外走。
　　“有变。”他低声道。守在外帐的姬琅也已经醒了，手握一柄短刀，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你听见什么了？”她低声问。
　　“西面。”姬邵璟一边系甲一边道，声音压得极低，“有马，不少马，裹了蹄子，应是在绕西面矮丘。”
　　姬琅脸色骤变，她与姬邵璟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这是劫营。而且不是从正面，是从西面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矮丘之间。他们所在的位置，本是为了防守敌军主力，如今却极可能成为最先被冲击的地方。
　　“你去叫醒父亲，我带人布防！”姬邵璟道。
　　“我去布防！你腿上有伤，别逞能。”姬琅拉住他。
　　“这种时候，伤也得打。”姬邵璟只扔下这一句，提剑冲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喊：“敌袭！西面敌袭！都起来！”他的声音在深夜的营中炸开，就如一根被猛地拨断的琴弦。几个离得近的帐子已经乱了起来，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有人还在摸刀。

　　西面的叛军已经冲进了缺口。
　　他们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黑甲黑衣，马衔枚，蹄裹布，刀锋在夜色中几乎不反光。他们撞入营中，砍翻了几座帐篷，又分成两股，一股直冲中军，一股向粮草方向扑去。姬邵璟带着匆匆集结起来的百十人迎了上去。他手中的剑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冷光，劈飞了两个冲在最前的黑衣骑。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北境的战场——刀光闪过，血雾腾起，旗杆拦腰折断，随即是凄厉的惨叫。可这一次，敌人是项铭辰的人，甚至，可能是项铭辰亲自派来的。

　　“不要散！护住粮草！传令中军，西面吃紧！”姬邵璟一面厮杀，一面声嘶力竭地喊。他的战马还没牵出来，他只能步战。黑甲骑在他身周来回冲撞，如一群扑入羊群的狼。他被一名骑兵撞翻在地，又翻身跃起，长剑从那人马腿间穿过。战马悲鸣着倒下，姬邵璟就地一滚，回身将一柄劈来的长刀格飞。
　　就在此时，西面矮丘的方向忽然腾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极亮，几乎照亮了半片天空。姬邵璟瞳孔一缩，那是叛军的信号。火光之中，更多的黑甲骑如潮水般涌出，朝营中深处突进。姬邵璟心中一凉，中军危险，父亲危险。
　　“保护大将军！”他一边朝中军方向狂奔，一边嘶吼。身后姬琅也带着一队人跟了上来。少女手中的短刀已经换成了从敌军尸首边捡来的长枪，枪尖滴血，她的眼睛在火光中红得可怕。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队从斜刺里杀出的黑甲骑，忽然绕过了姬邵璟与姬琅，朝营中西北角扑去。那正是姬邵璟方才冲出来的方向，他的帐子就在那里。而此时，帐中放着他的舆图、兵符，还有——
　　那两半合起的玉扣。
　　姬邵璟脑子一热，想也未想便掉头追去。他跑了没几步，便被姬琅扯住了后襟：“你发什么疯！中军要紧！”
　　“我的东西在里面！”姬邵璟甩开她，声音又急又哑。
　　“你他娘的……”姬琅难得爆了粗口。她咬了咬牙，对身后的人下令：“分两队！一队跟我去护粮草，一队跟少将军回去！”说完，她便提枪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姬邵璟带人杀回自己的营帐时，那里已经起了火。几个黑甲兵正从帐中出来，每人手里都抓着些东西。姬邵璟目眦欲裂，拔剑便扑了上去。这一架打得极惨烈，他腿上旧伤崩裂，半边身子都是血。可他像疯了似的，愣是将那几个叛军斩在了帐前。他的亲兵赶到时，他已经摇摇欲坠，却仍挣扎着朝那燃着火的帐子里冲。
　　“少将军！不能进了！”
　　“放开我！”姬邵璟嘶吼。就在火舌快要吞掉帐门时，一根横梁轰然砸下，封住了入口。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的力气，跪在了泥地里。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与灰，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帐外泥地上的一样东西。
　　是那两半合起的玉扣。
　　它掉在离帐子几步远的草丛里，大约是方才那些人从帐中带出掉落的，竟然没被烧。姬邵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玉扣抓进手里。那上面还带着泥水，冰凉刺骨。他把它贴在心口，像捧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

　　东方将白，叛军退去。
　　这一夜，朝廷军死伤过千，粮草被烧了四成。曹勋暴怒，当众斥责姬邵璟“守备不力，临阵先退”。姬邵璟没有辩驳，他坐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上，由着军医给他重新缝合伤口。姬琅蹲在他身旁，用湿布擦他脸上的血。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太阳升起来时，姬邵璟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二姐，是他的人，但不是他。”
　　姬琅停下手，看着他。
　　“他若想我死，昨夜我就死了。”姬邵璟道，目光落在掌心的玉扣上，“有人背着他动的手，那些人想抢的，不只是粮草，还有我的命。”
　　姬琅沉默片刻，狠狠擦了一把他的脸：“我知道，所以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把这笔账跟他算清楚。”
　　姬邵璟抬起头，望向南边的天际。那里，有青州，有项铭辰，有他逃不开的宿命。
　　“我会的。”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