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43、初战试探 “他想让我

　　青州城外那一场遭遇战，朝廷军大败。
　　曹进被项铭辰一枪拍下马，折了半条命。一万先锋折损近半，败退三十里，若非姬不言闻讯派兵接应，怕是要全军覆没。捷报传到青州城中，叛军士气大振。朝廷军中却是一片阴沉。曹勋在帐中发了通天的火，连姬不言的面子也没给，只差没把“姬家通敌”四个字贴在姬邵璟脸上。

　　那日阵前，姬邵璟纵马冲出本阵与叛军主帅对峙，许多人亲眼所见。回营之后，曹勋便以此为由，递折子弹劾姬不言"纵子通敌”。请旨治姬邵璟“临阵私出、通敌不轨”之罪。姬不言当场与曹勋翻了脸，两位大将几乎在中军帐里拔剑相向，最后是监军太监拿来了圣旨，才把场面压下去。

　　“姬校尉阵前失仪，情有可原，罚俸三月，军中留用，夺其青州军权、调北境"戴罪”，以观后效。姬不言教子无方，罚俸半年，闭门思过。”皇帝旨意明显是太后一党的打压之举。曹勋暗中窃喜，姬不言脸色铁青，姬邵璟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他站在帐中，身上的甲衣还带着尘土，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
　　“谢主隆恩。”他跪下接旨，然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再没看帐中任何人一眼。
　　“姬校尉，陛下允你稍事休整，两月后等调令到北境即可。”监军太监跟上去补了一句。

　　此后的日子，两军在青州外围反复拉锯。
　　项铭辰用兵极为灵活。他不与朝廷军正面硬拼，而是以轻骑四出，骚扰粮道，焚毁辎重，又不断以小股兵力引诱、分割、伏击，将朝廷军的补给线搅得七零八落。他的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画好了图纸，只等着朝廷军一步步走进来。曹勋气得跳脚，却怎么也抓不住叛军主力。

　　姬邵璟在营中一日比一日沉默。他不参与军议，整日只在自己的帐中磨枪。那枪头已磨得寒光凛凛，他仍旧不放下。姬琅也随军来了，她女扮男装，扮作姬邵璟的亲兵。上面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姬不言也默许了。她不劝，不吵，只每日默默给姬邵璟送饭、换药、洗那件已经染了太多血迹的衣裳。

　　初九这日，姬邵璟接到军令，命他率三千人出击，作为前锋试探敌军虚实。显然，这是曹勋在故意消耗他；又或者，是想找个由头，借敌军之手除了他。

　　姬邵璟接了令，什么都没说，天没亮便带着三千人出了营。姬琅知道拦不住他，只在他马前放了一小壶酒，低声道：“给他带句话。”她顿了顿，“你告诉他，二姐还说，他欠我一顿酒。”
　　姬邵璟握着那壶酒，喉结滚了一下，将其揣入怀中。

　　他们出营向东，行了半日，过了两条浅河，进入一片起伏的荒原。前方就是叛军控制的地界。斥候来报，说三十里外有敌营痕迹，但人数不明。姬邵璟传令放慢速度，摆出搜索阵列。他这三千人里头，有一半是北境带回来的老卒，战力不俗，剩下那些新兵虽慌，却也勉强跟得上。

　　午后未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口袋形的谷地。
　　姬邵璟一看那地形，心就沉了。谷地太静，静得不像战场，像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他正想下令停止前进，两侧土丘后已经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叛军从三面同时涌出，人数不多，却占据地利，箭矢如雨般压了下来。
　　“有埋伏！”姬邵璟扬声怒喝，“不要乱！结圆阵，朝西退！”
　　他话未说完，已经拔枪拨开数支流矢。身后士卒仓促结阵，但新兵慌乱，队形很快被冲散。姬邵璟只能带着那批老卒边战边退，朝西面唯一的缺口突围。那缺口极窄，两侧是缓坡。他心知这便是项铭辰留给他的“生路”。太明显了，明显得让他心底的火烧得更旺。
　　“他这是在玩我。”姬邵璟咬牙切齿。
　　可再气，也不能拿三千人的命去赌。他带着人马冲出缺口，且战且退，叛军追了一阵，便收兵了。像猫追老鼠，追到洞口，便不追了。姬邵璟回头望去，那谷地已被扬起的尘土遮了大半。他看不见项铭辰，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某个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夜里，姬邵璟带着残余的两千余人回营。他自己肩上中了一箭，入甲不深，血浸透了内衫。姬琅替他拔箭上药时，手极稳，只低声骂了句：“那混账，下手不知轻重。”
　　“他留手了。”姬邵璟道。他盯着帐外跳动的篝火，目光幽幽，“若是别人领兵，今日一个都别想回来。”
　　姬琅不说话了，她知道弟弟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埋伏”，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过的驱逐。不杀人，只赶人，像在告诉所有人，这里不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他到底想怎样？”姬琅终于问。
　　姬邵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从甲衣内层摸出那壶酒。酒壶尚温，他拔开塞子，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将壶递向帐外的夜风，仿佛对面就坐着那个人。
　　“他想让我知道，他还在。”姬邵璟哑声道。

　　风吹过。帐外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像永无休止的轮回。远处的天边，有极淡极淡的月亮浮上来，像谁半睁的眼，静静地看着这满营的愁云与刀光。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叛军大营中，项铭辰独自站在营前的土坡上。
　　他望着朝廷军大营的方向，夜风将他玄色的披风掀起又落下，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半枚龙纹玉佩。那玉佩上还带着他白日里指挥作战时留在掌心的细汗。

　　“邵璟。”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再给我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