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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阵前对峙 咱们下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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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青州城外七十里,两军对垒。
大虞朝廷调集了八万精兵,由征南大将军曹勋挂帅,姬不言坐镇中军参赞军机。大军一路向南,兵锋直指青州。旌旗遮天蔽日,铁甲耀日生寒,像一条玄色长龙,贴着地平线,缓缓游向那座一夜之间换了王旗的孤城。
姬邵璟在军中。
他没有被编入先锋,也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军职。姬不言只让人给了他一套普通校尉的衣甲,将他带在了身边。这大约是这位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知道拦不住这个儿子,便只能用这种方式看着他,把他留在自己目所能及的地方。
先锋官是曹勋的侄子曹进。此人也算沙场老将,曾驻守西陲多年。他领着一万轻骑先行开拔,直逼青州城下。姬邵璟随中军在后,每日听着前头传回来的军报,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叛军没有守城,反而出城迎战。
这很反常。青州虽城池坚固,但叛军人数虽多,其中过半是新募之兵,远不如朝廷禁军精良。主动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可项铭辰偏偏这样做了。
“他要立威。”姬不言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若不先挫朝廷锐气,青州城内的人心未必能稳;叛军虽众,却是乌合之众,他们需要一场大胜,而项铭辰要把这场大胜,摆给全天下看。”
姬邵璟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冷静地分析项铭辰的用兵。他听得出,父亲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像在看一个真正值得忌惮的对手。姬邵璟心底冰火交加,为那人的才能,也为那人的选择。
两军正式相遇,是在一个清晨。
那日有雾,浓浓的晨雾像从地底涌上来的白幔,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罩了进去。朝廷军列阵于旷野之上,只听见对面的号角声时远时近,却看不清一个敌军的人影。曹进派人几次哨探,皆无果而返。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刀已在手,箭已上弦,只等雾散的一刻。
姬邵璟勒马立在阵中。他骑的是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匹白马,银甲白马,在一众铁色之中格外醒目。他的手握在枪杆上,那枪就横在鞍前,枪缨上还系着项铭辰送他的玄色剑穗。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怒,是恨,是怕,是盼,还是念。他只知道,对面的雾里,有他在这世上最想见又最怕见的人。
雾散了。
几乎是同时,对面响起了震天的号角。数万叛军排成楔形,如潮水一般朝朝廷军侧翼压来。为首的数千骑皆持长枪,枪尖在初升的日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银线。而在那银线最前方,一人玄甲乌骓,身披墨色大氅,手执一柄乌沉沉的长枪。他的脸在晨光中冷如寒潭,目光笔直地射向朝廷军阵。
姬邵璟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是他。
是他,又不像他。眉目未变,身量亦未变,可此刻那一身玄甲加身后,整个人像从千万具尸体中走出来的杀神。他不再是那个会替他挡箭、给他磨药、陪他喝酒的项铭辰了。此刻,他是萧璟曜,是三十万叛军的主,是天下人的敌人。
两军前锋骤然相撞,金铁交鸣声响彻原野。曹进一马当先,直冲项铭辰。项铭辰连避三刀,反手一刀将曹进拍落马下。曹进摔在泥泞里,大刀脱手,口中涌血,动弹不得。
姬邵璟猛夹马腹,白马如一道银色的闪电,从侧翼斜斜地冲了出去。他冲到项铭辰身前,勒住马,横枪挡住项铭辰的去路。雾气在他周身翻涌,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银甲上溅满了血。
“项铭辰——!”
他厉声长啸,声音在战场上炸开,像一记劈开天地的惊雷。
玄甲乌骓上的人勒住了马。
项铭辰转过身来。隔着漫天飞舞的烟尘与鲜血,两个人的目光终于撞在了一起。那双眼睛又深又黑,像一潭结了冰的湖。姬邵璟看见那里面飞过一丝极快极快的东西,像痛苦,像隐忍,又像某种终于落了地的尘埃。
“你来了。”项铭辰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战场上的风声吞没,可姬邵璟听清了。
“你说我该不该来?”姬邵璟嘶声道,一字一句都像在咬着血肉,“还是你希望我永远别来?你走,我就当你死了!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你是想让我死?项铭辰,你他娘的真的没有心!”
项铭辰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亲兵想要上前,被他抬手止住。战场上乱成一片,可这两人之间,却像被谁用刀切出了一块安静的空白。周围的血与火、喊与杀,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项铭辰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任他发泄,任他骂。
姬邵璟慢慢举起了枪,枪尖遥遥指向项铭辰,那枪尖在风里微微发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你好得很。今日我不杀你,但你给我听着,你若还要往前走,咱们下次见面,便是兵戎相见,我不会再留情。”
项铭辰看着他,许久,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朝另一侧战场去了。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卷,像一面破碎的旗。姬邵璟仍立在原地,长枪垂下,枪尖上的剑穗被风吹起来,那玄色的穗子曾在他枪上系了整整三年。
“姬校尉——”几个亲兵追上来,要拉他回阵。
姬邵璟恍若未闻,他低下头,看着那剑穗。
原来有些话,不是非要说尽;有些再见,不是非要告别;当你终于站在了对岸,说什么都像在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他攥紧缰绳,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猛地调转马头,朝本阵冲了回去。身后,是旷野上越烧越旺的战火,和那被风卷得漫天飞舞的玄色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