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青州举旗 “从今日起 ...

  •   元熙二十七年秋,距北境之战已过两年。
      前朝覆灭整整二十年后,青州城头易帜。

      那一日,天高云淡,北风猎猎。青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不知何时已换了旗帜。绣着“虞”字的大旗被一刀斩断,从城头坠下,落在了护城河边的泥水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为底、绣着金色蟠龙的旧式王旗。那旗帜在风中展开时,像一头沉睡了多年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它满是利齿的口。

      “大虞窃位二十载,今天该还了。”

      项铭辰站在城楼之上,玄甲玄袍,腰悬长剑。他不再是那个在京城国子监里温润克制的商户之子,也不再是北境军中与姬邵璟并肩杀敌的昭武校尉。此刻的他,是前朝萧氏唯一的血脉,萧璟曜。这名字被万千人呼喊,被写在讨虞檄文的最前方,被刻在新铸的铜印之上。他听见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海潮,如滚雷,震得整个青州都在微微颤抖。

      他面上没有表情。

      周遥登台宣读“讨虞檄文”:“盖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神器有命,有德者居之。
      昔我萧氏,抚有区夏,垂统逾纪。二十年前,逆臣犯顺,乘季世之乱,弑我君父,僭称大号。大行之日,先帝妃嫔有孕者,犹遣铁骑追戮于道路——此天地所不容、神人所共愤者也。
      孤,先帝遗胤。母妃江氏,以死相护,得存微躯;流寓民间,隐姓二十载,未尝一日敢忘宗庙之雠。
      今伪朝当涂,昏缪滋甚:外戚窃柄,阉寺干政;诛戮故老,株连无辜;赋敛无度,边烽不靖。二十年腥闻在上,神人同嫉。
      檄到之日,伪朝必怒,必将驱犬羊之众,悉甲而来。青齐非朝廷之青齐,乃青齐百姓之青齐。兵戈既不可避,孤当为先帝守此土,为百姓守此家——义旗既举,虽寡必往。
      率众归义者,封爵如故;胁从诖误者,一无所问;敢抗义旗、助纣为虐者,罪止其身,罔有攸赦。
      日月重光,匪朝伊夕。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城下众人闻听:“青齐非朝廷之青齐,乃青齐百姓之青齐。”欢呼声四起,久久不息。项铭辰望着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

      项珏站在他左侧。那个数十年如一日隐于市井之间、暗中操弄天下棋局的男人,此刻终于不再遮掩。他穿着前朝的玄色蟒袍,苍老的脸上似有泪光,又似有烈火。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多年筹谋,半生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不说些什么?”项珏低声问。

      项铭辰望向城下。那里有三十万的前朝旧部,有数不清的旗帜与刀枪,有被煽动了的人心,也有无数不知明日生死的面孔。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青州,是本王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城的风声。城下数万人霎时肃然,他将剑高高举起,剑光在秋阳下划出一道极亮极冷的银弧。

      “从今日起,天下大业,与诸君共取!”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城下涌来。项铭辰收剑回鞘,转身走下城楼。项珏跟在他身后,忽然道:
      “你刚才自称‘本王’。为父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项铭辰脚步未停。他望着前方长长的石阶,像在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这不正是父亲想要的吗。”他淡淡道。
      项珏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情绪,又或者,听出了,却不愿深究。

      青州举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檄文贴满了城门、市集、渡口、关隘。

      快马日夜兼程,将青州城头的血色王旗报入了京城。朝堂震动,天子大怒,连夜召集群臣。姬不言作为枢密院使,在御前跪了整整一夜。那些从前与项家有过往来的人家,无不心惊胆寒。京城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说前朝余孽卷土重来的,有说叛军势大不可当的,也有人说那叛军首领生得年轻,极冷,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

      姬邵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日他仍在城外大营操练新兵。姬琅派了人来,说有急事。他打马回府,进了正堂,见姬不言与姬琅都在,堂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姬不言手里捏着一份军报,见他进来,直接将那份军报拍在了桌上。
      “自己看。”
      姬邵璟拿起那份军报,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军报上写着:“前朝余孽萧璟曜,于青州举旗,其众号称逾三十万,实则能战之军仅十五六万。阙月楼倾巢而动,项氏一门皆为逆首。”

      萧璟曜。

      项氏一门。

      姬邵璟不知道自己在那堂中站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手中的军报掉在了地上。他脑中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在同时振翅,无数画面涌上来,又破碎开去。青冥观的雪、望云亭的星、北境的黄沙,还有项铭辰在醉倒的他耳边说的那句“对不起”。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与我道别的原因。

      “不可能。”他抬起头来,目光凶狠而绝望,像一头被逼进绝境的兽,“他……”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姬不言没有逼他,姬琅亦没有出声。他们只是看着他,看一个终于从长梦里醒来、却发现梦中人已经成了对岸之敌的孩子。
      “备马。”姬邵璟忽然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
      “你要做什么?”姬琅上前一步。
      “我去青州。”姬邵璟一字一顿,眼睛赤红:“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泪珠从他的眼眶滚落。
      “不准去。”姬不言沉声喝道,“你去了,就是私通叛军,整个姬家都会被你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就让我一个人去!与姬家无关!”姬邵璟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浑身都在发抖,身体像被烈火从内到外地焚烧着。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项铭辰,找到他,问个清楚,哪怕答案是他最不愿听到的那一个。
      “你这是送死。”姬不言道。
      “我愿意。”姬邵璟吼道。

      堂外忽然起了风,风卷着庭中的落叶,打着旋儿扑进堂来,吹得众人衣摆翻飞。姬邵璟就站在那风口里,双眼红得骇人,腰间的剑似在嗡嗡低鸣。他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剑,谁也拦不住,谁也收不回。

      但最后,姬琅挡在了他身前。
      “我陪你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姐……”
      “不是去青州,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姬琅看着他,目光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你想找他,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不拦你,可你也不能就这么把爹和娘都扔下。”

      姬邵璟看着她,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他坐在自己房中,将那两半玉扣合了又拆,拆了又合;灯花爆了又爆,烛泪在案上凝成一片。天快亮时,他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封信,信中只有一行字:
      “你要反,我拦不住,但你若还念半分旧情,就亲自来见我一面。”
      他将信封好,交给心腹,那心腹带着信出了城,朝着青州方向去了。

      而项铭辰,此刻正站在青州行宫的高楼上,望着北方的夜空。数日前他收到消息,京城已经派出大军,不日便将压境。他知道,领军的人,不会是姬邵璟,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见。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又害怕这一天,已经怕了太久。

      “邵璟。”他低声念着,摊开掌心,那枚虎纹坠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得温润,他慢慢将它攥紧,像要把什么话永远锁在掌中。

      “你千万不要来。”

      可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青州举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