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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诡异的加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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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了,他进不来的。”
王珞珈腰上一紧,整个人被那截暗红缎带拖得倒退数步,踉跄着撞在一张方桌上。桌角硌得她腰眼生疼,她顾不上揉,扶着桌沿便往门外看。
祝长生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又对着那渺茫的大漠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祝长生!”
“姑娘。”身后那个磨砂似的烟嗓慢吞吞响起,“你若当真舍不得他,我现在便松手。只是出去容易,再进来可未必有这般运气。”
王珞珈回头。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姑娘,圆脸圆眼,鬓角簪着一朵半开不开的暗红绒花,乍看很是讨喜的福气面相,偏偏眼尾斜斜飞着,配上两瓣丰润的唇,又有一股说不清的靡丽。而那截缠着王珞珈的红绫,另一头正松松搭在她手腕上。
“他为什么进不来?”
“如果你说的是苍漠阁那位祝长生,那么他已经死了。”见她不再想往外跑,女子嗖地一下收回了红绫。“死人如何上实地?”
“实地?”
姑娘朝她脚下抬了抬下巴。
“礁石。”
王珞珈低头,发现这座旅馆正是修建在一处巨大的礁石之上。这些日子来,偶尔会碰到一些小礁石,通常只容纳一人站立。祝长生便会让她站上去休息,自己则去找绿洲,抓鱼,取水。
目光从门外扫回屋内,旅馆里的人似乎是被她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吓得都噤了声,愣愣地看着这位奇装异服的女子。
王珞珈抱歉地作了作揖,堆笑着说道,“大伙儿别介,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边说一边走到大堂深处的柜台去,柜台后那堵墙上的舆图一下抓走了她的注意。那舆图的皮纸已经泛黄,四角用铜钉牢牢钉住。图上没有她熟悉的任何大陆轮廓,十片大小不一的疆域环成一圈,标注着不同的州名,山脉、水系、城池密密麻麻地铺陈其上,中间那一大片灰黄色的空白上赫然写着祝长生曾告诉过她的那个名字:虚渡。
王珞珈走过去在图上找了一圈,终于在虚渡正中找到一枚很小的黑点,旁边题着三个字:加州驿。
她盯了半晌,试着拼凑理解这个怪异的地图。
“所以这里就是加州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柜台后的姑娘道:“并无甚深意,只是这礁石在十州大陆之外,勉强算得一个多出来的州,就叫加州啰。”
行。
美国人民失去了一次文化输出。
王珞珈伸手沿着图上的虚渡划了一圈。十州彼此并不直接接壤,大片虚渡横亘其间。
“要去这十个地方,都得从这里走?”
“若无通天之能,要跨州而行,自然要走虚渡。”
王珞珈沉默了一会儿,她原以为自己千辛万苦终于从沙漠里爬了出来,现在看来只是从沙漠里爬进了一个服务区。
她正准备再问,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这位姑娘从方才起便一口一个祝长生,莫不是让风沙迷了神智?”
大堂里原来还有不少人,几桌行旅各自围坐饮酒,背刀的,佩剑的,也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靠门那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头戴方巾,面前一碟盐豆、一壶浊酒,正笑吟吟地看她。
“祝长生都死十九年了,你上哪儿寻他?”
王珞珈没搭理他,只是转向柜台:“妹妹,你怎么称呼?”
“阿枣。”
“阿枣。”王珞珈走过去,双手撑在柜台上,“我问你件事。祝长生怎么死的?”
阿枣正在翻一本厚重的青黑册子,闻言抬起眼。
“你能看见虚渡神元?”
想到祝长生说自己是他这么年来唯一能见到他的活人,王珞珈眼神打量了一下四周,谨慎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却不知道他如何死的?”
王珞珈一顿:“问了,他似乎不愿说呢。”
“也不能没事天天追着一个死人问您当年具体是怎么死的,怪不礼貌的。”王珞珈的职业素养告诉她人得知道何时该追问何时该闭嘴。既然救命恩鬼不愿说,往后的日子还得靠着别人赶路,可不要上赶着触霉头。
“所以我现在问问你。”
“没人知道。”阿枣手撑着柜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没人知道?”
“至少也是个天下第一,估摸着也不怎么好杀。”阿枣说得随意,“只是十九年前人死在苍漠阁,死因众说纷纭,至今也没个准信。”
王珞珈前半句就没听下去。
“等等。”
阿枣看她。
“你刚才说他是什么?”
旁边那青衣男子先笑了。
“姑娘既与祝阁主相识,怎会连这个都不知?十州纪八六〇年九年决选,祝长生年十八,压尽十州英杰,居第一席。那一年他既得叩符,又承苍漠阁主位,声势之盛,我至今还记得。”
另一桌有人接道:“可惜天妒英才。第二年人便没了。”
“什么天妒英才。”角落一个抱刀老者嗤笑,“谁下的毒不知道,但肯定是寿天派的毒。”
“那叩符呢?祝长生死后,叩符又去了何处?”
“骆乙司查了十九年都没查出个子丑寅卯,你倒比苍漠阁还明白。”
几个人三言两语便争了起来。
有人说中毒,有人说夺符,还有人说祝长生其实没有死,只是登了天梯,所谓尸身不过金蝉脱壳。说到后面,连他其实只是和某位小姐私奔归隐实则根本没有死这种版本都出来了。
王珞珈听了半天没明白一个专有名词,只有一个事情她能确定,那便是他的死的确蹊跷,可是也确实没人知道个中原因。
那就算了。
真要说的话,她跟祝长生确实有点交情。
人家救了她,管过饭,带她走了一个月,教了她一点防身的剑法心法,她还追着别人叫了一个月的师父。按正常江湖故事的流程,她现在应该拍案而起,说一句恩师大仇未报,我王某此生誓不为人。
问题是祝长生本人都没提。
而且十九年前的天下第一都能让人弄得死因不明,她一个刚学会运气,连此地银子怎么算都没搞清楚的酒保跑去翻旧案,这时候但凡有点义薄云天的热血根本是愚蠢。
王珞珈惜命。
所以她很快作出一个成熟的决定,算了,想想怎么回家,又或者怎么活着。
她转过身,重新研究那张舆图。
身后那些人还在争。
“别愣着了,跟上。” 阿枣拎起暗红的裙裾,大剌剌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
“去哪?”
“投胎……啊呸,睡觉。”
“我还没同意入住呢!”
阿枣头也不回:“行啊,那你自便,去大门外头睡沙漠去吧。”
王珞珈明智地把嘴闭成蚌壳,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这栋挂着“加州旅馆”狗皮膏药的鬼楼,在外头瞧着不过区区五层,里头却深邃得邪门。二楼的朱漆回廊一眼望不到头,暗红色的实木地板在昏黄的风灯下泛着油润的光。两旁挂着成排的羊角灯,门扉紧闭,门框上烙着奇形怪状的编号。
“千一号房,你住这儿。”
“千一?”王珞珈探头探脑,“你们这房号是怎么排的?前面莫非真住了一千位壮士?”
“抓阄排的,随缘。”阿枣耸耸肩,满嘴跑火车。
木门应声推开。出乎意料,屋里居然挺像个人住的地方。一张雕花硬木床,一案两椅,窗下摆着个洗得发白的木架,青花瓷瓶里甚至还风雅地斜插着一枝半开不开的冷梅。
“后院有口深井,西跨院是一楼厨房。热水自个儿去挑去烧;至于餐饭……赶上我有兴致做了便有现成的,我若撂挑子,你就自个儿下厨。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应俱全,自己做了自己收拾。丑话说在前头,别把我这客栈点了就行。”
阿枣这一串词儿吐得快赶上茶馆说书的报菜名了,显然已经说了无数回。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撩帘子走人。
王珞珈眼疾手快扯住她的红袖子:“等会儿!有……客房服务……吗?”
阿枣斜眼睨她:“有啊。”
王珞珈两眼放光:“怎么说?”
“自然是自己服务自己。”
话音落地,阿枣袍袖一抖,整个人像道红色的风,眨眼就融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王珞珈对着空荡荡的过道磨了磨牙,横竖人家没收她房费,也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从天上掉进这鬼地方算起,满打满算,她和祝长生在那片不毛之地里硬生生熬了一个多月。
整整三十天,寸步不离。
他们在那片能吃人的沙海里披星戴月,分啃过焦得像炭的死鱼,在夜半腥风里拿削尖的木棍叉过毒蛇,也曾在仅容立足的孤礁上背靠着背取暖。甚至,她那点半吊子的吐纳真气的功夫和防身剑路,也是那个男人手把手在荒沙上教出来的。
这些日子里,她一直没有真正停下来,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到底落进了什么地方。信息密度太高了,王珞珈自知自己的脑容量没有充沛到可以快速处理这些扑面而来的复杂信息。她的应对方式通常也很直白,简而言之,算了。
王珞珈本来还琢磨着挑水擦洗一把,结果屁股刚挨着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两张眼皮就严丝合缝地死死扣上了。连那双磨脱了皮的大黄靴都没来得及蹬掉,人就已经人事不省地沉了下去。
那天夜里,伴随着大漠风声,王珞珈做了一个遥远的梦。
梦里没有漫无边际的吃人流沙,也没有白衣胜雪的孤傲剑客。
画面先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怀江路二百三十三号的霓虹招牌,有凌晨两点还趴在吧台哭前任的醉鬼,有永远洗不完的杯子,还有手机屏幕上母亲一连十几条六十秒语音。
她二十六岁。大学毕业以后换过两份工作,最后进了The Rain。
她爸觉得丢人,她妈觉得危险,亲戚觉得一个姑娘天天半夜回家不像话,王珞珈自己倒觉得还行。她没什么远大理想,也不觉得人生非得干出点什么。酒吧晚上九点上班,凌晨三点下班,忙的时候站得脚底发麻还得靠着酒柜听客人讲些真假难辨的伤心事。
王珞珈见得多了,自己也就这样浑噩、麻木了。
包括前男友跟她分手的时候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两个人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里,对面那人说他妈还是希望他找个工作正常一点的姑娘,以后也好带孩子。
王珞珈问:“什么叫工作正常?”
“至少不是酒吧。”
“哦。”
“珞珈,我不是嫌弃你。”
“我知道。”
“那我们……”
“面坨了。”
再后来,为了有点用力活着的感觉,听说西北有日全食,她给自己安排了个看起来像是小说女主失恋后会做的事情,就这么一路开到了大西北的无人区。
谁曾想,车抛锚在西北无人区没有尽头的搓板路中央。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太阳烘烤着,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形,她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晕了过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天从天而降了。
王珞珈手在空中抓了好几下,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醒了。
旅馆里关于祝长生死因的争论和一个月前的篝火旁,祝长生那句“我看见,你以后会成为新的天下第一”开始在她脑子里合拢。
祝长生死得不明不白,而祝长生又偏偏在十九年前的沙暴里看见了十九年后的她。现在,她还被告知,她以后会走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王珞珈不是很喜欢这种巧合,没头没尾的。
尤其当巧合最后可能要她的命。
可以肯定的是,王珞珈的“事不关己”没有睡前那般牢固了。冥冥之中她有一种感觉,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与他的死因应该脱不了干系。
半个时辰后,她披着自己的破冲锋衣下了楼,在柜台前找到了阿枣。
“阿枣姑娘,问你个事。”
阿枣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反手摸出一坛未开封的泥封浊酒,拍泥启封:“说。”
“我要查祝长生死因,能不能告诉我从哪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