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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自己悟出来 ...

  •   (1)
      王珞珈心急如焚,阿枣只是慢条斯理地拎起酒坛子,先给自个儿斟了一海碗的酒,接着仰脖咕咚咕咚干了个底朝天。

      喝完后终于又慢条斯理挤出四个字:与我无干。

      王珞珈见此路不通,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新的路子。

      此时,天色忽然暗了,外面沙暴再起。老天爷跟个发癔症的厨子似的,把天地切碎了乱炖一气。

      “这种天气,最适合喝酒。” 阿枣晃了晃手里的酒坛。“一块儿喝点?”

      “喝高兴了的话,我可以考虑回答你两个问题。”

      王珞珈接过酒坛子,启封方喝了一口,一股土烧酒的浊烈气息杀进七窍,五官被辣得拧作一团。

      这酒以她的饮酒审美看来可以说是极难入口。

      有了!

      她火速去厨房进行了一顿重操旧业,用厨房里现有的果子,又是熬糖浆又是削果片,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个琉璃杯,端出来一杯流光溢彩的玩意儿。

      “尝尝这个。”王珞珈把杯子往前一推,下巴微扬。

      她这辈子在人情世故上一塌糊涂,唯独两样家底硬气得不讲道理:一是万杯不倒的酒量,二就是这手翻云覆雨的调酒手艺。

      阿枣那张古井无波的厌世脸上划过一丝狐疑,端起来,仍旧是一副梁山好汉砸场子的派头,仰头牛饮。王珞珈心疼得嘴角直抽搐,暗骂这丫头真是暴殄天物。

      谁料阿枣喉头滚动,将空杯拍在案上,腾地站起身来。

      “这酒……”

      那双死气沉沉的杏眼里立时爆出一簇精光:“妙啊!”

      成了。

      见买账,王珞珈随即又钻进厨房调制了一大壶抱出来,势必今日要套到些机要。

      如是觥筹交错半个时辰后,阿枣终于给王珞珈指了条明路。

      “你这位祝长生师父是二十年前的‘九年决选’里成的天下第一。成为十州天下第一的奖励便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叩符。据说只需将周身真气灌注其中,便可打开一条天梯,进入没有生老病死,与所爱之人团聚的太一世界。”

      “蹊跷的是……”阿枣顿了顿。

      “你这师父拿了叩符却不开,十州八百多年来出了快一百位天下第一,不开天梯的天下第一,他是头一位。没飞升太一,那他自然承了掌门之位。门派得招新啊,十九年前漠州苍漠阁招新演武结束的时候死的。”

      王珞珈总算把这十州天下第一的评选规矩摸了个大概。

      “虽然身死在漠州,中的却是邺州寿天派的毒。你啊,要么去漠州,要么去邺州咯。”

      末了她又补了句:“只是眼下你太轻,又没有同伴,恐怕离不开这旅馆。”

      “太轻?” 起先祝长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还以为是指体重。现在阿枣又说了一遍,想来定然不会是十州人的身材焦虑比她在的那地儿还重。

      “业重啊。你身子骨也不强健,真气极为微弱,修为也浅,意念也不稳定。孤身一人,前脚踏进沙子里,后脚就被沙暴卷走了。” 阿枣扬起杯子指了指琉璃窗。

      王珞珈似懂非懂,她怅然地从琉璃窗望出去,除了黑礁石扎根的方寸之地,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混沌的黄汤烂泥。几人合抱粗的干枯树杈像纸片似地被卷上半空,隐约还能看见几只长得颠覆想象力的异兽尸块在风眼深处打着旋儿。

      “没有祝长生的神元护着,你能囫囵个儿走进来?”

      “所以,阿枣你能看到神元吗?能看见神元的人很少吗?”

      阿枣听了嗤笑一下,摇了摇头。

      “神元出不了虚渡,只有你这种轻得像根儿毛的才能看见神元。但是通常,这种人根本不能活着从虚渡里爬出来。你说少见不?”

      王珞珈有些懂了,这约莫就和人们常说的小孩子和将死之人容易看见脏东西一个概念。

      正说着话,琉璃大门被撞开,大堂里卷入一阵猖狂的风沙。四道狼狈的人影半搀半拖缓缓走向柜台。

      (2)

      带头的是个黑膛脸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如两座小驼峰,发髻被削断了一半,肩头死死架着个半大孩子。那半大少年左腿耷拉着,手背上全是结了黑痂的血口子。不消解说,看颧骨就能认出二人是父子。

      后头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女人。前面的穿一身干练的墨绿窄袖劲装,发髻已经被卷的四散,腰间斜跨着个巴掌大的古怪铜盘,眉宇间是英气的,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后头殿后的妇人肤色苍白,眼角堆满了沧桑的褶子。

      阿枣登时醒了醒酒,开始蹲下身忙活了起来。

      王珞珈眼瞅着她就在手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了四张门牌,百二房,百三房,百四房,百五房。又对着每张门牌施了什么法术。接着站起来,装作翻箱翻柜找了一阵才站起身,照例留了来人姓名并交付了门牌。

      来人并未掏银钱,阿枣也分文不取。

      中年汉子名唤颂安,自称儋州人士,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嘶哑着嗓子说是带队护送子弟穿过沙漠,赶赴邺州参加什么寿天派的纳新大选。

      王珞珈下意识仰头看了看墙上的皮舆图。从大西南的儋州一路跨到东北角的邺州,这是横跨了半张大陆的自杀式行军。

      “盯着舆图看没用,”那名唤颂妲的年轻女子冷冰冰地扫了王珞珈一眼,眉眼间带着股洗不掉的高傲与疲态,“虚渡里没有方向,这图出了门就是块废皮。”

      “我累了,你帮我带他们去房间呗。” 阿枣衣袖一扬,红绫砸向持续灌风的大门,接着便躺在柜台后的贵妃榻上,眼皮开始打架了。 “你这小甜水,劲儿倒挺足。老娘三百年没醉……”

      话未说完,已经撑着头睡着了。

      王珞珈拿着那门牌,似感觉那木牌有一种无形之力领着她前进。她依此领着这行残兵败将穿过曲折怪异的回廊,一路上闲聊着拼凑出惨烈的前情。

      出发时整整二十号人,半月穿行,外加今日这场吞天沃日的黑沙暴,如今活下来的就剩眼前这四位。有人中了蛇毒,有人被沙暴卷走,有人被异兽咬断了腿,有人夜里冷死了第二天再也没醒来……

      王珞珈头皮一阵发麻,实在想不通什么神仙宗门的大型招聘值得拿命赶考。

      此后两天,王珞珈便变着花样给阿枣调酒。阿枣这几日被她伺候得舌头生花,脾气肉眼可见地软和下来。

      她的行动路线逐渐清晰,她要查清祝长生的死因,还得找到回家的办法。那么,自己定是不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客栈里,要走出去,自然得修炼阿枣嘴里所说的“业重”。要走出去,除了练功,当得存些这里的钱才是。

      她脑子里立刻蹦出个现成的买卖。阿枣最是馋这一口,立刻批准了王珞珈的无证贩售调酒铺。

      得到许可的当天,王珞珈便泡进了后厨。先是翻出了几坛叫不上名字的烈酒与甘露,又煨出了红黄蓝绿几罐子纯正果浆待用。几只铜杯作雪克壶用,最后在大堂辟出两张榆木条案,找阿枣讨要了十来只剔透的粗琉璃盏。

      唯一的死穴是这大漠熔炉里,压根儿没有冰。

      王珞珈是个嗜冰水如命之人,没有冰还喝个什么酒?

      活人到底不能让尿憋死。

      祝长生教她的,只是如何把丹田里的暖意送出去。王珞珈前两天拿房间里那枝将开未开的梅枝练剑法。那枝梅在她手里竟真舞出几分剑意来,梅影掠过窗前一线天光,定住之时,她将体内那一股暖流往梅枝送去,那些旁枝上将开未开的花苞竟缓缓打开了,冷香扑面,满室生春。

      既然能送,那若是倒转气机,反向将周遭的热力往回抽呢?

      这么一试,她当即惊讶地发现,这股暖气送出去方能使得梅枝开花,收进来又能使得梅枝凋零。

      她抓着盛满酒浆的青铜雪克壶依法炮制。

      内力反送的刹那,王珞珈浑身燥热,皮肤发红,而手心扣着的铜杯却骤然凝出一层白霜。杯身剧烈摇晃,酒液虽未成坚冰,内里却生生被激荡出一层碎琼乱玉般的细密冰晶。

      “极味酒,极味酒,一杯三块十州通宝,谢绝赊账!”

      木牌往吧台上一挂,王珞珈正式在这十州大陆当起了无证经营的无良个体户。

      第一位掏真金白银的冤大头,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虬髯汉子。

      “痛快!这冰冽之气,直透天灵盖!”

      自称弗如远的汉子连灌三杯,舌头开始打卷,脸上泛起红光。而王珞珈在吧台后头频繁倒吸热气,浑身汗出如浆,里衣都快湿透了。

      “小娘子,可知老夫名讳?”虬髯大汉一拍桌面,声若洪钟。

      王珞珈擦着汗摇头。

      “吾乃雷州天南城副总督,东五洲巡察使,天雷剑宗第七代单传……”

      这一串头衔报给王珞珈根本就是对牛弹琴。雷州她现在知道了,可是天南城是什么,东五洲是哪里,天雷剑又是什么?一串又臭又长的大帽子砸下来,王珞珈面无表情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

      得,看来全世界的油腻中年男人灌了二两猫尿之后,都一个满嘴跑火车,大吹当年勇的德行。

      “久仰弗总督大名。”

      一道清越干练的嗓音插了进来。

      方才换了身素净青袍的颂妲不知何时立在了吧台边。她梳了个松垮的发髻,英气勃发的眉眼间少了白日的傲慢跋扈,多了一丝落魄江湖的沉静。

      她摸出三块通宝扣在案上,点了一盏名为“长河落日”的艳红特调,遥遥冲弗如远一敬:“我曾是儋州海潮生门下,颂妲。”

      弗如远一愣,面上的醉态收了三分:“姑娘年纪轻轻能入了海潮生,年轻有为啊。”

      “……早年罢了,如今已是没了宗籍的逐客。”颂妲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腕上一只样式古朴的银镯子,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她话头转得极快:“总督大人不在天南城纳福,怎会屈尊走一趟虚渡?”

      弗如远爽朗一笑,显得颇为憨厚:“寿天派老掌门羽化,天南城差我北上道贺,顺道递交续盟帖罢了。”

      这话让颂妲眼前一亮,“我此行也是去寿天派的,更新换代,参加寿天派纳新大选。”

      “颂姑娘资质高,祝你成功。”

      弗如远没再问她往事,她也没有试图去攀一下弗如远的关系。二人就这样淡淡地在王珞珈面前喝了一杯,然后分道扬镳。

      王珞珈以前的职业操守是,不参与客人的闲谈,不多问不多听不多。可事到如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弗如远一句:“那个……弗总督,这个寿天派是什么神仙福地啊……招个新为什么大家拼命了也要去啊……”

      弗如远斜睨着她,手里的琉璃盏微微一滞:“姑娘莫非不是十州生人?”

      王珞珈毫不犹豫地点头。

      弗如远爆出一阵大笑,笑声浑厚得震得木架上的杯盏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小娘子真会消遣老夫!你这一身内息,走的分明是苍漠阁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周天路数,还想蒙谁?”

      弗如远缓缓坐正了身子。方才那副醉眼蒙眬的浑相瞬间敛了个干净,眼底精芒暴涨,鹰隼般牢牢锁死在王珞珈身上。

      “老夫喝了你三碗酒。”

      他屈指轻扣台面:“第一杯,那冰晶之感委实特别,可虚渡之地如何能有北地长冬这种寒冷气息呢?”

      弗如远坐直了身子,摇了摇手中空掉的杯子。

      “接着我点了第二杯,发现姑娘在摇制时,起了一股细微的真气,暗合热力倒转之相,我似曾相识。为了确认,所以我点了第三杯。”

      “至于这第三碗……”弗如远冷笑一声,“老夫是拿来验明正身的。”

      王珞珈心口猛缩。

      这老狐狸压根不是贪杯,刚才那副粗豪市井相,不过是戏台上的脸谱。

      “丫头,你这一手‘反送’心法,是官面上的邪法啊,十州禁绝已经几百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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