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渡》卞成

1、第一章 死了十九年

　　（1）

　　王珞珈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在往下坠。

　　风像刀子一样从耳边横刮过去，四周则是一副她全然陌生的景象。

　　这是一片诡异的沙漠。沙子好像活的，拧成一股股沙流各自为政地往四面八方翻涌盘旋，并且远处一场小型沙暴正朝着她即将降落的位置逼近。

　　她两手胡乱扑腾，想扯开嗓子嚎两声救命，甫一张嘴，半斤粗沙就倒灌进喉咙眼，嚎出来的全成了漏气的破风箱动静。

　　人事不省的前一刻，她在风沙缝隙里隐约瞥见个白衣人，正闲庭信步地溜达在沙暴前头。

　　那人似乎有所感应，抬起下巴，斜斜睇了天上一眼。

　　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幽蓝的天上挂着一轮诡异而巨大的月亮。然而，比声音和光线更先抵达的却是痛觉，全身传来一种近乎散架的痛感，疼得王珞珈下意识抽了一口气，接着便被满腔焦糊味呛了个半死。

　　她很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凹陷的半圆形沙湾里。外头风声呜咽如鬼哭，风里裹挟的沙子却在离她丈许远的地方被一层极淡的气流屏障硬生生弹开，沙粒顺着无形的弧面簌簌滑落，像是个透明的扣碗圈出了一方安稳天地。

　　救她的人就坐在火堆旁，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模样，坐得很直。一个人若是能把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无论他坐在金銮殿上还是坐在烂泥塘里，都绝不会让人觉得他落魄。

　　少年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枯枝，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他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仔细看能发现他右手虎口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硬茧。火光跳动，衬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王珞珈疼得厉害，三魂七魄归位以后的头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人帅得太不讲武德了。

　　可惜，这种缺乏礼貌的垂涎很快便被焦糊味打断了。

　　枯枝上的鱼被他折腾得相当惨烈，作为一条即将被人食用的鱼来说，一面已经烤得相当不“死得其所”了，另一面还带着对人世间最后的眷恋。

　　少年单手解下腰间的牛皮囊，随手抛了过来。王珞珈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干了个底朝天，末了还呛得捶胸顿足。

　　“喝完了？”男人神色平淡，丝毫没有要声讨她的意思。

　　王珞珈抹了把嘴，这才后知后觉。这可是寸草不生的荒漠，她刚把救命恩人的家底给一口闷了。

　　“先吃点东西吧。”少年倒也并不在意，随手把那截插着焦鱼的木枝递过来。

　　王珞珈清了清嗓，喉咙干得像抹了砂纸：“这……是哪？”

　　“虚渡。” 少年人道。

　　王珞珈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坐直后方问：“大侠怎么称呼？刚才多谢您救命……”

　　大侠只是从怀中抽出一块白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冰凉的旧铁剑，连头都未抬：“祝长生。”

　　“祝长生……”王珞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搜寻一点好词儿套近乎，“好名字啊哈哈……听着就很长寿。”

　　祝长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倒未必。按外面的年头算，算是死了有十九年了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珞珈伸出去接烤鱼的手僵在半空。木柴“啪”地迸出一朵火星。

　　“您……死、死了？……”

　　“啊？那……”

　　王珞珈这才意识到眼前这画面诡异的违和感来自哪里。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的交领窄袖锦袍，俨然是个古道热肠的江湖剑客；而她自己，脚蹬大黄靴，下穿牛仔裤，白T恤外头还裹着一件亮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这俩画风搁在同一个火堆旁烤鱼，王珞珈的认知系统反复报错，显然有些处理不过来了。

　　她还记得她自己当时是开着一辆租来的越野驶进了大西北一个无人区看日全食。

　　显然，此地不是她昏过去的那地方。

　　“所以……我……我也死了吗？”

　　王珞珈看着那轮惨白的巨月，确实并不像人间的景象。她安慰自己，这样稀烂的人生竟然就这样走到了终点，勉强也能算喜丧吧。

　　“姑娘你还活着，没死。” 白衣大侠答得干脆，他对自己的死是挺坦然。

　　王珞珈的痛觉印证了这一点，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随即“嗷”地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惊恐地盯着那个叫祝长生的男人：“那你是……鬼啊——！！”

　　祝长生架好烤鱼，淡淡说道：“别乱跑。”

　　王珞珈哪里听得进去，求生欲催促着她拔腿就往那层气流屏障外冲。然而刚一跨出避风沙湾，刺骨的严寒瞬间穿透了冲锋衣，沙丘在黑暗中像活物一样蠕动，更要命的是，远处的沙脊后方，骤然亮起了几双惨绿色的兽瞳。

　　还没等她看清那些异兽庞大的轮廓，脚下沙粒微响，一条杯口粗的沙蛇如弹簧般暴射而起，猩红的毒信直取她的咽喉。

　　一道平直森白的剑气擦着王珞珈的耳际掠过，带起一丝轻风。待王珞珈转头，剑已经直插七寸，那条毒蛇被钉死在沙地里。

　　祝长生站在她身侧，收剑回鞘，动作干净利落。他垂眸扫了一眼吓瘫在地的王珞珈，神色冷淡：“出来喂蛇么？”

　　王珞珈瘫坐在沙地上，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了看地上还在扭动的半截死蛇，又看了看远处森然的怪物目光，最后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高冷气息的“鬼”。

　　经过了极度现实的利弊权衡后，王珞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一言不发地挪动脚步，默默蹭回了避风沙湾的火堆旁，甚至还主动把祝长生架在火堆边的焦鱼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多谢……救命恩人。” 或许是救命恩鬼，王珞珈自己在心里嘀咕着。

　　“不必。”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忽然偏转着头严肃地看着王珞珈，道：“但是，这位姑娘，十九年来，我反复在沙暴里看见过你。”

　　我？十九年？

　　王珞珈后背猛地窜起一股电流。

　　“那个……祝大侠，”王珞珈试探着开口，“那是你们这儿的人死了都会像你这样留在这里很久吗？”

　　她顿了顿，又小声问：“还有，你看到了我什么呢？”

　　祝长生拨弄着篝火的动作停了下来。

　　夜风吹得屏障外沙沙作响，火光映照在二人脸色，地上却只有一道穿着冲锋衣的长影。

　　“十州人说，人死了是进入太虚，但是我死后却来到了虚渡。这些年来，我也与不少神元打了交道，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年我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来连神元也一并消散后，才会进入万物虚无、黑暗死寂的太虚之境。这其中的道理，我并不清楚。”

　　“至于第二个问题…… 虚渡的沙暴里能看到些过去的、未来的、或者甚至并未发生过的剪影。我常在沙暴中，看见你与我并肩在这片沙漠里跋涉。”

　　祝长生静静地看着她，火星在他眼底跳动着。

　　他一字一顿，平静地吐出一句重逾千钧的话，“如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姑娘会成为下一任天下第一。”

　　“哈？！”王珞珈整个人直接战术后仰，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天下第一？一个在怀江路233号The Rain酒吧日夜颠倒，连爬三楼都喘成狗的社畜调酒师？

　　祝长生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澜，淡淡补充了一条免责声明：“我并不确定我看到的东西一定会成真。我说过，那些东西也许从未发生过。”

　　他收回视线，看着掌心那柄旧剑的纹路：

　　“但是现在我确实遇到了你，所以我想那些画面中的某些东西也许会在未来兑现。”

　　“……”

　　“不过眼下，猜这些毫无意义，”祝长生站起身，又往火堆里扔了两把干柴，“最现实的问题是，你太轻了，我得先送你活着离开虚渡。”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一场漫长而荒唐的行军。

　　在王珞珈眼里，这片沙漠四面八方并无二致，没有任何一条能称之为“路”的东西。但祝长生似乎心里有一张地图。

　　一路上，他分给她水，教她把呼吸放缓以防吸进风沙，教她怎么趴在背风坡的礁石上躲避黑沙暴，教她用肉眼分辨哪处沙丘底下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陷阱。有时候那些沙暴经过时，她隐约能一个短发女生，在昏黄的吧台上擦着酒杯，动作熟练而麻木。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

　　直到那座诡异的高楼凭空劈入眼帘。

　　（2）

　　那座楼出现得毫无道理。

　　上一刻眼前还是连绵无尽的死寂沙丘，下一刻狂风忽起，漫天黄沙如幕布般向两侧扯开，天地间轰然露出一块横卧的巨大黑礁，像是某种从时间深处浮上来的陆地。礁石上立着一座五层高的楼阁，檐角挑起，挂着成串红灯笼。大门是琉璃做的，映着四周流沙。门前没有马，也没有人，只有风吹着大红灯笼轻轻摇，摇出一种不该出现在大漠中央的热闹。

　　王珞珈一溜烟冲着那琉璃大门狂奔而去。脚刚迈过门槛，迎面便见大堂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硕大匾额，上面大马金刀地刻着“加州旅馆”四个字。

　　王珞珈在大堂中庭，脑子“嗡”的一声：“祝长生，这鬼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

　　“祝长生？！”

　　王珞珈这才意识到，祝长生并没有跟上来。回头便看见他他孤身一人立在礁石下数十步外的漫天风沙中，素白的长袍在混沌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他腰悬旧剑，茕茕孑立，就那么安静地隔着翻卷的流沙看着她。

　　王珞珈刚要跨出门槛去找他，旅馆柜台后一截暗红色的缎带如灵蛇般自门内电射而出，凌空缠住了王珞珈的腰肢。

　　一股霸道沉稳的劲力瞬间将她生生拽了回来。

　　王珞珈踉跄跌在大堂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挣扎着抬头。

　　“别去了。他进不来的。”

　　巨礁之外的沙地里，祝长生就站在那里。王珞珈能看见远处的他轻轻地弯起嘴角，露出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称得上温和的微笑，接着，携剑转身消失在了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