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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春的 ...

  •   暮春的江南,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入夜之后,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将庭院里的花木洗得一片湿润。

      沈清晏独坐灯下,怔怔出神。

      “太子薨逝。”

      “天子病重。”

      “京城乱了。”

      白日同窗闲谈的字句,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心上,令她无处遁形,心神震荡。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指腹触到粗糙的木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场冲天大火。烈焰吞噬长乐宫的梁柱,浓烟呛得人几欲窒息,四下尽是哭喊奔逃的人影,还有……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片段。

      回忆翻涌,煎熬噬心,沈清晏只觉头疼欲裂,身子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阿晏,可曾安歇?”

      门外忽然传来男子温润的嗓音,隔着沉沉雨幕遥遥传来。

      明心去江家厨下熬姜汤,此刻并不在院中。沈清晏猛然回神,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男子长衫,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雨丝随风飘入,沾湿了来人的衣摆。文羡辞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提着一只木匣。檐角雨珠顺着瓦当簌簌滴落,打湿了他的袖口。

      “先生?这般雨夜,怎会过来。”沈清晏迈步跨出屋门,退至廊旁一侧,抬手相让,请他入廊避雨。

      “白日见你心神恍惚,放心不下。”文羡辞跨步而入,衣袍下摆轻擦过门槛,将手中木匣递过来,“库房寻得一卷旧海船图册,想着你今日对图纸颇有兴致,便取来给你一看。”

      木匣温润,触手微凉。

      沈清晏伸手接过,指尖无意触碰到他的指节,慌忙缩回手,垂首道:“多谢先生。”

      文羡辞指节微微一动,目光落向她的面庞。廊下灯笼微光摇曳,照见她目下晦沉,是连日寝食难安熬出来的倦态。

      “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若是梦魇扰人,可以多调养心神。”文羡辞缓声道,“明日课业照旧。若是实在不适,可向我告假歇息。”

      “学生明白。”

      雨还在下,夜风卷着雨气扑面而来。

      文羡辞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院中。

      “阿晏。”

      沈清晏抬眸望过去。

      “世间诸事,并非都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有些事,纵是心中焦灼,也莫要独自硬扛。”

      话音落罢,他便转身,消失在雨幕的廊巷深处。

      院门轻轻合上。

      沈清晏捧着那只木匣,立在原地,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久久没有动。

      匣子里的海船图纸,画得细致精巧,远洋巨舶乘风破浪,奔赴万里海疆。

      “文先生。”沈清晏紧紧抱定木匣,身躯微微发颤。

      次日,沈清晏依旧赶赴私塾。这日午后设有武考,她一大清早便扛着长缨枪赶来,在校练场操练枪术。文家商队遍行天下,族中子弟需习武艺防身,私塾便设武学课业。文羡辞身为文家嫡长子,文武兼备,正是今日武考的评审官。一众学子不敢懈怠,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演练。

      沈清晏昨夜舞枪之后浑身汗湿,未曾拭干,又受了夜雨侵寒,再加夜里梦魇辗转难安,晨起便浑身酸软无力。可她不愿错失武考,只得咬牙强撑前来。在校练场练了半个时辰,小腹忽觉阵阵绞痛,似有温热的液流汩汩渗出,疼得她方寸大乱。她全然不知这是女子身的征兆,心中惶急,匆匆奔向文羡辞的书房,想要告假归家。

      刚走到书房门外,小腹骤然一阵剧烈痉挛。她情急之下失声唤道:“文先生!”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门槛之外。

      文羡辞正伏案整理武考名册,忽见人猝然倒在门前,心头大惊,快步奔上前,伸手将沈清晏打横抱起。望着她面色煞白,眉眼间满是难忍的痛楚,连声急问:“阿晏,怎么回事?”

      沈清晏痛得浑身发抖,牙关不住打颤,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语声破碎不堪:“先生,我腹间剧痛……我这是怎么了?”

      文羡辞垂眸一瞥,目光骤然凝住。沈清晏的裤袍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连他揽住她的衣摆,也被浸染得一片殷红。

      他博览杂书,世间风土、女子闺中常识也曾有所耳闻,一瞬间便明白了这血色因何而来,心底轰然一震。

      “先生,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沈清晏见文羡辞神色惊怔,只当自己染上了不治的恶疾,惶惧万分,双手死死揪紧他的衣袖。她还不能死,她要好好活下去。一念及此,两行清泪簌簌滚落下来。

      文羡辞面色一僵,耳根不觉泛起薄红。他小心翼翼将身形瘦弱的沈清晏抱起来,移步走入书房,把她安置在榻上。坐在床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拭去榻上泪眼婆娑的人的眼泪,语气裹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唏嘘:“原来我们的阿晏,竟是位姑娘。”

      沈清晏猛地抬首,眸中尚凝着泪光,愕然望向他:“先生,你怎会知晓?”

      文羡辞又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声温缓柔和,轻声笑道:“阿晏,你长大了。”

      沈清晏闻言,刹那间便悟透了内里缘由。霎时间双颊滚烫,绯红一路漫至耳根,羞愤难堪,只觉无地自容,恨不能寻个地缝将自己藏起来。

      阿晏,原来是女孩子……

      文羡辞低低笑出声,一时语滞:“阿晏,你先,先换上……”他垂首,撕下自己内袍的一角,那内袍质地是柔软棉料,将布片递过去,耳尖红得愈发厉害。

      “啊……”沈清晏窘迫到了极点,慌忙抢过那方棉巾,踉跄退入书房内间。

      文羡辞转过身,避开视线,移步取来一身干净衣袍,静立在外等候。待她换好出来,便将衣袍递上前,神色竭力恢复如常:“今日武考,你便告假吧。”

      沈清晏垂着头,双手紧紧拢着那沾染血渍的衣裤,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只念着:便是先生不提,我也恨不得即刻逃离此处。

      文羡辞望着她蜷缩垂首、如同闯祸鹌鹑一般的模样,又险些失笑,强行按捺下来,开口道:“我恰好要往江府去见姑母,便顺路送你回去。”

      沈清晏依旧只是点头。此刻她满心只盼快快回到江府的小院,倒在床上,关紧门窗,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往后数日,沈清晏始终不敢面对文羡辞。那日的事太过难堪,每每回想,便觉面上火烧一般。她便接连数日告假,托言染病,闭门居于院中。

      不料数日后,文羡辞竟寻到江府来了。他立在廊下,语声清和:“阿晏,仍不肯出来见我么?”

      沈清晏迟疑许久,才慢吞吞挪出屋门,对着他躬身行礼:“先生,学生多有怠慢,还望先生海涵。”

      按礼数,本该邀他入内落座,可她的女儿身已然被文羡辞知晓。纵然此刻一身男子装束,可内情已然败露。她进退踟蹰,心中百般煎熬。

      请他进屋,便要触犯男女大防;若是不请,又未免对文先生失了恭敬。

      沈清晏心下愁苦万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阿晏,还唤我先生么?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表哥。”

      沈清晏茫然抬首,细细回想。她的姨母乃是江家妾室,江家主母是文令微,便也是她的姨母;而文令微正是文羡辞的亲姑母,这般算来,文羡辞的的确确是她的表哥。

      可这又怎可当真。文羡辞是江南文家的嫡长子,而她不过是身世飘零的孤女,身世卑微如尘。她从不敢奢望,文羡辞会愿意当她的哥哥。

      沈清晏怔怔望着文羡辞,一时无言,只勉强开口:“先生,时……时辰不早了。”

      “阿晏,明日便回私塾上课。”

      文羡辞往前踏出一步,径直迈入廊下。

      沈清晏心头一惊,慌忙向后退了数步,语声慌乱:“先生,我……你……”

      文羡辞伸手握住沈清晏的手臂,不让她再往后退,神色依旧温和:“阿晏,若是明日你不来,那我便亲自过来。”

      沈清晏不敢违逆文羡辞。在她心底,文羡辞是她最为仰慕的先生,是她晦暗人生里照进来的一束光。第二日,她照旧赴私塾上课,一切看似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又处处都不一样。这日书房之内,只剩二人独处,文羡辞便要她唤自己“文哥哥”。他执起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写下隽秀工整的小楷——“文慕言”。他告诉沈清晏,“慕言”便是他的字。

      沈清晏起初惶然推辞:“先生,这不妥。”

      文羡辞淡淡反问:“有何不妥?是我的字不妥,还是我这个人不妥?”

      沈清晏心神纷乱,脑子一片混沌。她慌忙推开他,向后连连退去,后背重重抵在书桌边缘,仓促摇头:“不是的先生,是……是……”

      文羡辞倾身向前,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之中。颀长的身影投下沉沉阴影,将沈清晏整个人笼罩其间。他俯在她耳畔,声线压得很低:“阿晏,你以为,我甘愿一直只做你的先生吗?”

      这话如同惊雷劈下,沈清晏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

      文羡辞轻轻叹了口气,手臂微微收拢,手掌抚过她瘦削的脊背,语声放柔:“阿晏,叫我文哥哥,唤我一声。”

      沈清晏满心茫然,全然不懂其中深意,迟疑着低唤:“文哥哥。”

      文羡辞闭起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喊一声。”

      “文哥哥……文哥哥……”沈清晏一连唤了数遍。

      文羡辞这才稍稍松开手臂,见她已然受了惊吓,便俯下身,双手轻轻覆住她的面颊,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望着她问道:“阿晏,记住我方才说的话了吗?”

      往后数日,文羡辞时常唤沈清晏前来书房。沈清晏记着那日的情形,不再称他先生,改口唤作“文哥哥”。

      文羡辞将库房中珍藏的海事典籍、造船图纸,还有远航船员留下的札记笔录,尽数搬入书房,一一为她讲解。又取来诸多珍稀的地理人文书卷,里面提到了浩瀚无垠的沙漠,苍莽辽阔的草原,干涸荒凉的戈壁,沈清晏沉浸在浩瀚书册之中,日夜研读,几乎废寝忘食,让她暂时忘却京城那看不见的硝烟。

      江南的夏日,少了暮春连绵的烟雨,多了朗朗晴光。日光穿过庭院的梧桐枝叶,碎成满地晃动的金斑,风掠过檐角,捎来荷池淡淡的清香。

      没过多久,京中却传来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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