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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南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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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浔王朝,先帝元后盛年崩逝,中宫虚悬。
彼时关外初定,关陇各大氏族势力雄厚,隐隐割据一方,是朝廷心中的重大隐患。而当时皇贵妃杨钿珠出身关陇杨氏,乃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之女。先帝为安抚、笼络关陇豪强,稳固北疆,借联姻羁縻关外氏族,对杨钿珠大加恩宠。
盛宠之下,杨钿珠为先帝诞下皇四女与皇六子。元后既亡,先帝遂下旨意,晋杨钿珠为皇贵妃,掌凤印,摄六宫事,代行皇后之权,统摄后宫诸事。
元后留有嫡子,便是当朝太子。太子品性温良,天资卓绝,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国之储本。可杨钿珠身后有关陇杨氏整个家族作为依仗,心中存着滔天野心,一心盼着自己所生的皇六子将来能够登九五之位,视这位元后所出的嫡太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手握后宫权柄,暗中布下毒计,以鸩酒暗害东宫储君。
一夜之间,太子暴毙于东宫。
噩耗传入朝堂,满朝震动。
只是杨钿珠行事周密,尽数销毁痕迹,朝堂之上只有重重疑窦,并无铁证可以定她弑储之罪。其父杨承志身居高位,依托关陇势力,在朝中广结党羽,多方奔走回护。先帝痛失嫡子,心中早已洞悉大半真相。
昔日对杨钿珠的万千恩宠,在太子之死的疑云里消磨殆尽,转为彻骨厌弃。可一旦严惩杨钿珠,便会激化朝廷与关陇大族的矛盾,边疆或将再起烽烟。先帝投鼠忌器,又顾忌皇家家丑不可外扬,终究未能将杨钿珠明正典刑。
最终,先帝下旨褫夺她摄六宫的权力,将杨钿珠幽闭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她所生的皇四女、皇六子,被先帝托付给宫中无子嗣的中立太妃教养,严令隔绝二人与杨氏母族的一切往来,从此断绝他们介入储位之争的可能。
这桩弑杀储君的秘事,被死死封存在宫墙之内。除宰辅陆怀瑾等寥寥数位元老,世间无人知晓太子真正的死因。
后来,杨承志恃外戚之势,倚仗关陇势力撑腰,结党乱政,贪赃纳贿,罪证昭彰。陆怀瑾于金銮大殿之上,当庭挥剑,怒斩杨承志。
陆怀瑾虽是当朝宰辅,终究是人臣,无帝王独断生杀之权。杨氏扎根关陇,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内外。若大肆株连,不但朝堂百官人人自危,更会逼反关陇大族,直接动摇国本。他只能诛杀首恶,余下杨氏族人的处置,本应交由先帝圣裁。
谁料天不假年,杨承志伏诛未久,先帝骤然龙驭上宾。
皇二子母出域外藩邦,早已经就藩远地,为朝野所摒弃。彼时皇三子正坐镇北疆,与谢家二郎谢勖共御北虏,边境战火正酣,三军不可一日无帅,道路迢迢,万万不能即刻奉召还京。
皇六子身罹重罪,被幽居深宫;皇四女幽居别宫。偌大天家,留在京师可供拥立者寥寥无几。皇八子生母淑妃早逝,母族零落,养母德妃育有皇五子,皇五子早夭,德妃门第寻常,绝无外戚擅权之隐患。吃过前代外戚祸乱苦头的宗室与大臣反复权衡,最终将这位孤弱少年扶上御座。
国丧仓促,新君年少登基,根基未稳。
新皇深深忌惮关陇豪强的势力。皇六子依旧被安置深宫,仅保有皇子虚名,不得染指军政权柄;皇四女亦不许出关半步,居于京师公主府,之后下嫁京中无权的中立世家子弟,一生羁留帝都,形同幽缚。姐弟二人身为杨氏血脉,自出生起,便是家族和朝堂制衡的棋子。
西北边境,则由陆怀瑾之子陆志衍领兵镇守。关陇大族属地毗邻西北防区,豪强盘踞坞堡,隐匿人丁,私蓄部曲,常与边镇官府生出摩擦。陆志衍身负守土之责,一边安抚氏族民众,一边严守法度,清剿暗中刺探边防的杨氏眼线。他深知关陇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兴兵激变,数年之间,隐忍周旋,稳住西北大局。
杨承志的亲弟弟,杨承业,借着时局动荡,收敛锋芒,蛰伏隐忍。他一面维系与关陇旧部的联络,一面手握家族的惊天秘辛,周旋于朝堂各方,暗中联络旧部,培植势力。
“阿晏!快跑!别回头!”
“阿晏!活下去!”
“救火啊!”
沈清晏猛地自梦魇之中惊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头颅阵阵胀痛。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无声长叹,又梦到那一日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侍女明心掀帘走入,眉眼含笑,手中提着一只食盒:“阿晏,你醒了。今日可要继续练枪?”
沈清晏心头倏然一紧,记挂着文家私塾,生怕去迟误了时辰,一边开口问话,一边急忙翻身下床。
“明心,现下是什么时辰?莫不是要去私塾迟到了!”
她手脚麻利地穿戴衣衫,将乌黑顺滑的长发紧紧束起,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布,熟练在胸前缠绕束好,换上窄袖短衫、长裤,一身利落装扮,俨然是少年郎君模样。
明心上前替她整理衣襟,柔声安抚:“不必慌张,阿晏,此刻才卯时一刻,离私塾开课尚早。”
沈清晏收拾完毕,草草吃了几个包子,背上小小的布包袱,便匆匆出门。待到抵达文家私塾,天色方才破晓,院中静悄悄的,还未有学子前来,文先生也尚未到馆。
四下阒无人声,沈清晏悄悄取出一册《沧帆览》,低头潜心翻阅。江南文家乃是一方巨富,商行遍布江南,更建有声势浩大的远洋船队,帆影滔滔,远抵琉球、南洋诸地。仗着世代海贸的家业,私塾书库之中藏有不少舟船航海相关的典籍。
这册《沧帆览》格外不同,并非寻常经史诗文,乃是文家数代海商汇集老船师见闻手记汇编而成。书卷之中绘着各式海船图样,细载木料甄选、龙骨构筑的技艺,记录大洋季风潮汐的变化规律,亦记述琉璃等异域国度的山川风物。
正当她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阿晏,来得真早。”
青衫公子自门边缓步走入,玉冠束发,内着月白锦袍,织着极淡的云纹暗花,外罩一件烟青色柔纱罩衫。他面容清俊温润,恰似江南拂面的春风,身姿挺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沈清晏连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文先生。”
来人正是文家家主文令尧的长子,文羡辞。文家良田商行遍布江南,家中长辈早立家规,不愿后世子弟踏入官场,卷入朝堂波诡云谲。是以文羡辞无意科举仕途,一心沉潜于经史诗文,平日闲暇,便在自家私塾点拨族中子弟读书课业。
他缓步行至沈清晏身侧,眼底笑意如朝霞一般明亮润朗,目光落向她手中书卷,语气温和:“读此书,可有什么心得?”
文羡辞身形挺拔,比沈清晏高出许多。沈清晏微微仰起面庞,一双琉璃般澄澈透亮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影,认真问道:“文先生,书里绘制的这些海船图样,世间可存有原样图纸?”
文羡辞垂眸望着她,略作思忖,柔声应道:“库房之中应当留有存本。”
说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轻轻点过书页上两幅海船图式:“这两艘便是文家曾经远航忽鲁谟斯、阿丹的海舶,乃是当年精工打造。造船原图一直妥善收在库房。你若是想要观阅,等私塾课业结束,便随我一同过去。”
沈清晏闻言心中大喜,对着文羡辞深深躬身一拜:“多谢先生。”
不多时,学子们陆续来到书斋。见文羡辞立在堂前,这位少年先生眉目清隽,性情宽厚,满腹才学,却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众人纷纷恭敬躬身行礼:“文先生。”
文羡辞微微颔首答礼。学子们依次归位落座,一日课业便正式开始。文羡辞清润如玉的嗓音缓缓在屋中回荡,书斋之内静谧安然。
书斋之外正值暮春,杨柳依依,柔条垂拂池面。一池春水漾开细碎涟漪,杨花飞絮随风悠悠漫舞。岸边桃李花期将尽,片片粉白花瓣随风零落,点点飘洒在青石板小径之上。暖风穿过柳林,携来淡淡的花香,透过木格窗棂,一缕一缕漫进沉静的书斋。
文羡辞的课业告一段落,学子们得以稍作休憩。下一堂便是史学课,授课的是一位老儒夫子,为人古板严苛,一众学生提起他,心中都暗自犯愁。
顽皮少年张付拉着几名同窗,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天下时局:“你们可曾听闻?当今圣天子似乎身染重病,如今京城早已乱作一团。”
旁边几名学子闻声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接话:“我也有所耳闻!听闻是太子薨逝,天子遭此重创,才一病不起……”
话音尚未落定,老儒夫子大步跨入书斋,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竟敢私议朝堂天子!尔等后生,是想连累九族吗!速速归位坐好!”
众学子慌忙捂住嘴巴,一哄而散,匆匆回到各自座位。人人惶惶不安,谁也没有留意,一旁的沈清晏面色骤然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暮色垂落,一日课业终告结束,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卷,辞别离校。
文家库房之内,一排排高大书架层层罗列,书卷卷宗堆积如山。文羡辞立在书架之旁。沈清晏今日已是数次失神,他垂眸看向堪堪只及自己胸口的少女,声音沉了几分,开口唤她:“阿晏!”
一声落下,见她依旧怔怔立在原地,他又加重语调:“阿晏!”
沈清晏骤然惊醒,这才回过神。接连在先生面前走神,她心中又窘迫又愧疚,连忙躬身垂首,语声有些滞涩:“先生……我……我……”
文羡辞放下手中图纸,远山般柔和的眉峰微微蹙起,开口说道:“今日若是累了,便回去罢。”
沈清晏慌忙抬头,仰脸望见文羡辞眉眼间淡淡的愠意。满腹心事无从辩驳,她嗫嚅道:“先生,学生知错了,学生告退。”她深深一揖,躬身退出库房。刚转过廊角,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伸手匆匆拭去泪痕,赶回自己寄居的江府。
库房之内,文羡辞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少年身影,久久没有动弹。指尖仍轻轻捏着那张海船图纸,漆黑温润的眼眸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回到江府属于自己的小院,四下寂然无人。沈清晏取下斜倚在廊柱下的长缨枪——这枪,是文羡辞亲手相赠。她握牢枪杆,挥枪起舞。月华洒落庭院,沈清晏清瘦的身姿利落矫捷,脚下步法进退腾挪。几番枪式轮回舞罢,她收枪拄在地面,肩头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京城那边,不知道阿屿怎么样了。阿屿,他还活着吗?
姑苏江府,青砖黛瓦,流水绕廊,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世家沉淀下来的风雅。老太傅江秉衡居于后院静园,平日里闭门读书,极少过问府中俗务。
六年前,府门之外,风尘仆仆的明心带着一名少年站在朱漆大门前。少年衣衫褴褛,满面泥污,手脚冻得通红。
守府门的仆役本要驱赶,那少年却颤着声,只说要见府中姨娘言姝。
言姝听闻门外有两个自京城逃难而来的人求见,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遣人将二人引到自己居住的偏院。
小院的暖阁里,炭火融融。
沈清晏站在灯下,拭去脸上泥污,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她低声报出母亲言婉的名字,又细细讲起长乐宫大火,自己与明心坠河逃亡的经过。
言姝听完,浑身发抖,泪水顷刻滚落。
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外甥女,当朝皇帝的皇七女。
可江家是江南名门,府中规矩森严。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妾室,贸然收留皇家公主,一旦消息外泄,必会招来滔天大祸。
她怜惜外甥女孤苦无依,流落异乡,却不敢私自做主。
思虑再三,言姝整理好衣衫,带着沈清晏去往正院,将整件事一五一十禀告主母文令微。江府主母文令微,正是文羡辞的亲姑姑。文家素来重视子弟教养,不惜重金延请名师。文令微自幼饱读诗书,长成雍容大气的大家闺秀,嫁入江家执掌中馈,见识眼界远胜寻常内宅妇人。
文令微听完始末,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言谈举止全无市井乞儿的粗鄙,自有一番沉静风骨。一旁的婢女明心,亦是眉眼恭谨,一看便是受过调教之人。
“此事非同小可。”文令微神色凝重,“公主流落江南,乃是天大的秘密。我不能擅自做主,需禀明家主,再去请示老太傅。”
当夜,江家家主江惠澍回府,文令微将事情尽数告知丈夫。夫妻二人商议许久,又一同前往静园,拜见退居府中的江秉衡。
江秉衡历经宦海沉浮,最是洞悉帝王心术。听闻七公主尚且活在人世,流落江南,他沉吟许久,心中十分清楚,此事牵扯皇家秘辛,一步踏错,便会为整个江家招来灭门大祸。
“公主乃是陛下骨肉。”江秉衡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我江家蒙受皇家恩遇,断不能私藏皇家血脉。应当将实情密奏圣上,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江家当即修写密信,派遣心腹信使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信中简略叙明,于江南寻得七公主;公主遭遇宫变,侥幸死里逃生,如今无意重回深宫,恳请圣上下达旨意。
密信之中,还附了沈清晏的亲笔手书:“儿臣历经宫火,惊魂未定。北方深宫寒凉,江南气候温润,山水安和,愿留在此地休养身心,暂且不返京城。”
皇帝拆开密信,指尖微微发颤。几番权衡思量,帝王终究松了口。
一道密谕专传江家,绝不对外宣告。准许七公主暂居江南江府,隐匿身份,安心休养。此事列为绝顶机密,除姨母言姝、江秉衡、文令微、家主江惠澍四人之外,府中上下其余人等,一概不得知晓真相。
对外只宣称,这是主母文令微心怀恻隐收留的一名自京城逃难而来的孤苦少年,名唤阿晏,身边仅有一同逃难的旧婢明心。
密令一路传回姑苏。
沈清晏便这般,在江府寄居下来。府中日常处处需要小心掩饰身份。江家为她安排妥当住处,又思量孩子年岁尚小,应当读书向学。于是主母文令微做主,将阿晏送入文家私塾就读,依旧以男儿装扮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