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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臣怀 孟清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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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平就这样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她见过的,都见过的。
她想起前世在源和府的场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心底毫无波澜。
“我低估了那些人,他们应该是用什么药物控制了赵德,我不能确定。”引香继续道。赵德日日与那些人周旋,起初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引香怀孕。
“那晚赵德回来的格外晚,回来时整个人醉成一滩烂泥,精神也变得十分恍惚,倒在家门口手脚不停地抽搐。没隔几日,他便由地方小吏一跃成为溪水府知府。”
到溪水府的赵德时常外出,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次竟动手打了引香。
“终于有一次,赵德难得的清醒,但是他却写下了和离书,把他所有的积蓄给了我。我没走成,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他说他身体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叫我杀了他,我当然没法下得去手。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暴躁易怒,后来我发现他甚至还抓了那么多人试药。”
“他本来是想做个纯臣,改革吏治,打退西昆,匡扶大永的。”
孟清平的心里像下了一场小雨,浠沥沥浠沥沥又湿哒哒的。
难怪岳兴言说他是见赵德心有大志才同意买官的事,引香说的这些,孟清平是信的。
她为了找玉连环的线索,去过赵德的书房,还找到了赵德从前作的画和诗,诗论文章句句都是他心中的鸿鹄大志。
画她今日顺便带来了,拿了出来,引香打开画,是赵德与她刚成婚时所作,画上是她。这时的两人应该是有感情的。
“赵德府邸已被查抄,这画你留个念想。”引香张了张嘴,孟清平抢先一句,“要是觉得感激涕零过意不去的话,你就买了这画,立个字据,我看你这楚馆生意蛮好,也有赚头。”
引香轻笑一声,“不愧是以贪财闻名的孟家娘子。”
引香继续着自己的讲述。她偷偷进过地牢,她看着那些人面黄肌瘦又想起了当年战后的场景。
“我是想救他们的,也想赵德好起来,所谓的广招医士求子,是我的幌子,我想试着治好他的病。我拿伤试探你,又以你祖母的事作为人情希望你出手,我没看错,你有能力也愿意救他们。”
“那日我是真的提前吞了药,想着戏要做真。按照我的想法,以我肚子里的孩子为筹码,你救下那些人平安离开溪水府,这样于我来说,是两全之法。可我却意外听到你和魏弃合谋,魏弃是朝廷之人,朝廷的人若是知道了,以赵德的罪行非死不可。”
“我不想他死。”
引香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更多的,不是为了赵德,是为了我自己,是我不想再过在源和府那样的日子,赵德的病虽然几乎已经没有清醒的时候,待我也越来越不好,但好歹跟着他我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至于赵德,在我这里,一开始他是个好官,后来是个好丈夫,我们彼此相敬如宾,我敬重他。”
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她会想办法救地牢里的人也包括被抓的孟清平。但若是真要她在现在的日子和地牢的人选一个,她会选择前者。毕竟,那些人像她却不是她,她的日子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切身地感受到。
孟清平也听明白这话了,她在自嘲自己的自私。但人都是复杂的,如何苛责。
“我曾见过有人来找赵德,那个人让他尽早找到玉连环的下落。我隐约觉得那个人和用不知名药物控制他的是同一个人。”
楚馆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看客的叫卖声,锣鼓的演奏声此起彼伏,此刻正唱着名将收复失地却因功高盖主而被朝廷赐死的故事,底下的看客偏爱这种故事却又嘘声一片,为这名将打抱不平,但名将会领兵,会打仗,却学不来朝堂文官的那一套。
“询问玉连环的人一直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那人的脸,但她的手上有一个很特别的图案,而且听那人的口气,这玉连环似乎能召见千军万马,对于他和他主子十分紧要。”
孟清平想说些什么,向云似敬了一杯茶,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四个字:“多谢,保重。”
引香回敬,“愿孟娘子所行之事顺遂。”
孟清平想到,其实自己与引香并无二样,她知道终有一日西昆会攻破源和府,魏弃会反,大永会分崩离析,可她还是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想到这,本已离开的她又折返回来,解开了自己的钱袋子,“我与赵德有个交易,我没做到,这是定金,你与他是夫妻,如今返还给你也是一样,剩下的我过几日派人送来。”
引香这几日确实需要钱,收下了这份心意。
孟清平离开院子时最后回头问了一句:“你的本名叫什么?生辰八字又是多少?”
引香:“我的本名叫罗安,安宁的安。生于承平十七年。”承平二十年结束,官家改国号宣德,今年是第二十四个年头。
孟清平走出楚馆,看着手中的字条,又是鱼目图案。鱼目图案指向盛京左相义子,看来这盛京不得不去了。
前世她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师父问她是走是留时,她选了走,从此就与师父相隔万里再难相见。
这一世她选择了留。可是无形之中,像是天命在驱使,所有的阴谋都在盛京,所有的事情都推着她再去盛京。
穿戏服的女子再回院子把孩子交还罗宁。“和孟娘子谈妥了?”
罗宁抱过孩子。“谈妥了,欠了些银子买了一幅画,不过孟娘子留下的银子可以买五幅这样的画了。”罗宁仍由孩子的小手抓着自己的大手,捏着嗓子道,“快谢谢杜泉姨母陪你玩。”
杜泉与孟清平认识,只是孟清平不记得了。
初到此地来时,人生地不熟,孟清平看了他们在此地的第一场戏,本讲的应是公主和亲记,伶人烧糊涂了,唱成了女将收复失地,策勋十二转的戏码。
状况连连,杜泉觉着自己搞砸了,孟清平说:戏确实砸了,可这砸了的戏未必不是她想看的结局,更何况她的小儿子还笑了,也算的一出好戏。于是杜泉拿着这笔远超乎预期的银两在溪水府扎下了根。
后来罗宁随赵德到了溪水府,与楚馆的人相认,杜泉与她讲了这桩事,这也成了罗宁会求孟清平救那些人的部分缘由。
“赵德没了,这楚馆再开下去怕是难了,前厅刚处理了几个闹事的家伙,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牛鬼蛇神要来。”
楚馆里外籍女子居多,几个人硬生生地把楚馆撑起来成了溪水府最红火的瓦舍,也引来了许多人眼红。
楚馆的前身是罗宁被赵德救下前待过的戏班子,班主早已病逝,杜泉带着众人一路辗转才在溪水府安身,后来又与罗宁重逢,借着赵德的由头行事方便不少。
“我有办法!”跟着说话声的是墙头上几块黑瓦啪嗒啪嗒啪嗒几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一个男子从上头跳下来。
罗宁立马抱紧了孩子,杜泉将两人护在身后,“什么人!”
岳兴言拍了拍衣角,“别紧张别紧张。你们正门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有点急,这才翻墙进的,叨扰了二位。”
“岳公子?”罗宁给了杜泉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将孩子放回摇篮里。
“嫂夫人认识我?那就好办了。”岳兴言也不见外,端起茶杯将水喝了个精光,“渴死我了。”
“想要打跑那些个泼皮无赖还不简单,等会我们演一场戏,我以吏部主事之子的身份在你们戏台子那走上几圈,忽然兴致大发,要买下你们的楚馆,从此楚馆是我的地盘,你们都是为我做工,自然有我的庇护。”
罗宁点点头,“倒是个办法,只是甄大人似乎还等着押解你回盛京见您父亲呢?”
岳兴言不在乎的摆摆头,“这有什么?我早解决了。”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是岳兴言偷溜被甄树锦发现,嘴皮子都磨烂了才放他出来这么一小会。
“我们如何信你说的就是实话?溪水府都传开了,你还帮着赵德抓人。”杜泉问。
岳兴言无奈,“这是天大的误会啊,我这人是不着调了一些,但在一些大事上还是分得清好吗?要不是我被蒙骗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抓了这么多人,本小爷心里过意不去,你们这摊子闲事我还不愿意管呢。”
罗宁拍了拍杜泉的手背,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误解了岳公子,请岳公子恕罪。”杜泉也跟着赔了罪。
“谁让小爷我肚量大呢,喏,这给你,我之前欠赵德的,他没了还你也一样。”岳兴言解开了腰间的钱袋子假装毫不在意地扔在石桌上,实际上心里头都在滴血,但谁让这一切的祸头是他呢,若不是他收了贿卖了官,赵德也不会被人盯上,这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
罗宁收了钱,看了眼钱的分量,明白这钱是买岳兴言的心安。今日来送钱的人还真多。
“那……岳公子,我们去戏台看戏?”按照原来的约定,几人在众多看客面前演了一场戏,相信不久整个溪水府都会知道楚馆成了岳兴言的产业,没人再敢造次。
一声哨响,岳兴言听出来这是甄树锦在催他回去了,临走时他还叮嘱罗宁,“引娘子,哦不,罗娘子,人心易变,我以前也真以为他能做个好官,真是世事无常啊,你……你好好生活就是了。”
罗宁点点头,目送岳兴言离开,这句“人心易变”说的应该是赵德,外人不清楚赵德发生了什么,可罗宁清楚,她一直信赵德是个好官,可偏偏中间出了差错。
她想着尽力试一试,让赵德在溪水府的地方志上能是一个好官,也算是全了夫妻情分。
——
这几日赵德私自关押良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甄树锦命人设了一处安置营,被救出来的人都在那暂时歇脚。
孟清平想着那些人症状奇怪,阿虞说不准会感兴趣,便打算过去瞧一瞧。半路碰上了魏弃,魏冶推着他去安置营找甄树锦,二人便同行。
“赵府戒备森严,我倒想知道孟娘子是如何下毒的?”
孟清平的匕首又重新挂回了腰间,随步子一晃一晃的,“告诉你也无妨,我确实下毒了,不过他中的毒却不是我下的毒。”
“我事先打探过,特意挑了时间走后门回府,故意撞到了运菜回府的下人,在捡菜的时候下了毒,这本来是障眼法的,我与赵德本有旧怨,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没派人监视我,后来我才想明白,赵德不算一个纯粹的坏人,只是事不由己,他无意与我结怨,自然不会设防。”
赵德想找玉连环不是为了效力,只是想换解药,罗宁与她说过。
“他中毒真正的原因是我在那个运菜的下人身上撒了一种叫旧原子的草药粉,草药从口鼻吸入本身无毒,但若是与他这几日一直饮用的黄菊酒结合便会产生剧毒。”
魏弃问,“那草药是如何从菜农身上转移到赵德那?”
“因为那日那个菜农本来就是赵府上洗衣的,他是替别人上工的,那晚他收的衣裳就是赵德死的那日穿的那件官服。那日是汇食节最后一日,赵德一定会穿那件官服,而黄菊酒是汇食节结束时赵德一定会喝的酒。”
魏弃笑,眼中露出了赏识和敬重的神情。“明修栈道,暗渡成仓?”
“按你们熟读兵书之人的话来说这叫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