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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观艺堂 安置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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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营门前的青砖墙体被雨水冲刷得发黑,门枕石高一块矮一块,门环门钉都生了锈,抱柱上的纹样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式,屋上的正脊和角上得飞檐断成了好几块,但好歹打扫得算干净。进进出出人很多,官兵在忙着维持秩序。
孟清平魏弃三人走进去,露天正院中支了好几个青色棚子,有人施粥,有人坐诊,溪水府的人情味还是足的,这也是孟清平当初选择在溪水府安定下来的原因。
甄树锦送人出来,孟清平认得那人,是整个溪水府医术最高的郎中。
见甄树锦脸色凝重,眼底的乌青也是大片大片消不下去,魏弃问,“医治不顺利吗?”
甄树锦摇头,“淤青咳嗽都可以治,只是他们长时间被灌了各种草药毒药,想恢复如初,难咯。”
“这原定回京述职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还得纠结推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呢。盛京那些人哪个愿意外调啊?”
一个官兵来报,“大人,原先来闹事的那个秦姓男子又来了。”
甄树锦解释,“是有个残疾户,他母亲的尸体在知府地牢里找到了,他非说自己母亲没死。他没了一条胳膊一只手,我估摸着就是想着多领一份广惠仓的救济粮。”
姓秦?孟清平忽然想明白云似为何会暴露了,她托人准备的路引就姓秦,原来这赵德早就知道秦老妇已死。也不能说是赵德,很多事他都是幌子。
也是幸好云似机灵,东拐西绕的避开了抓她的人,还碰巧遇上了岳兴言这个笨蛋。云似定是想到自己都暴露了,那嘉睦定也是凶多吉少,这才不得已绑了岳兴言。
孟清平回头看了看院中场景,那个被她救出来的小男孩身上的皮肤和头发大块大块的脱落,脸上的红斑一块又一块,无意识地抽搐,嘴中还塞着棉布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孟清平深深闭上了眼,实在是不想管这一摊子烂事了,又想起阿虞喜欢研究这些疑难病症,就当是为了阿虞吧。
“我有个人选,甄大人可愿意一听?”
“孟娘子这是为我排忧解难,但说无妨。”
“治山县令,黄邑。他为官如何,甄大人可派人乔装去治山县向当地的乡亲打探打探。”
甄树锦来了兴趣,“孟娘子举荐的人,不为他美言几句?”
“他若做的好,自会有整个治山县的人为他美言。更何况瞧这场景,这不仅不是肥差还是个烫手山芋呢。”
魏弃道,“怎么?他得罪孟娘子了?那长直可要好好查查治山县了。”
“那是自然,孟娘子在此案中擒获赵德,又救了魏兄,当得头功。”孟清平刻意避着谈到云似,这两人也默契的不过问。
“他……欠我钱了。”
另外两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都压不住嘴角。
“甄大人,我有位友人自幼学医,她或许有法子能治好这些人,所以我想要这些病人的脉案给她看看。”
“公孙神医吗?”甄树锦试探性问道。
孟清平点点头。阿虞为人低调,甄树锦作为朝廷要臣这都知晓,魏弃和他的关系还真是好。
“那好,我现在就去拿,孟娘子稍等。”
孟清平、魏弃两人面向大院而立,“魏郎君从前在边境,也是这样的场景吗?”罗宁的话深深刺痛了孟清平,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边境的天气没这么好,日头更大,天也没这么蓝,一起风的话头发里都是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伤员休整与这差不多,不过少了兵戈声和号角声。”
“那边境的日子魏郎君觉着如何?”孟清平在试探,这背后,像是被人织了一张大网,孟清平越往下查就陷得越深,一切就像与前世同轨,是就此罢手还是深入盛京查清玉连环,看着大片的伤者,她犹豫了。
“身不行,心往之;虽九死,尤未悔。”
孟清平愣了愣,魏弃说这话时双目直视前方炯炯有光,还真是天生封狼居胥的主,可惜还差了点就坐上了轮椅,孟清平心想。
果不其然,魏弃眼里的光只是一瞬就暗淡下去了,垂头盯着自己的双腿。
少时的赵德想提笔安天下,今日的赵德成了宣德二十四年的第一大罪臣;刚及冠的魏弃屡立奇功封狼居胥,如今的魏弃被这轮椅困住了。
这算什么?算造化弄人吗?还是算命不好?孟清平这么问自己。
孟清平忽然想到那本叫天命的书,问魏弃,“魏郎君信算命吗?信的话介意把你的八字给我吗?”
魏弃眼里的阴霾已经完全消失,“孟娘子还会看八字?”
“会一点,魏郎君要不要试试?说不准你最后就真的重新站起来了呢?”
魏弃笑,“那就借孟娘子吉言。”魏弃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了孟清平。
甄树锦取来了脉案交给孟清平,孟清平与二人道别,“甄大人,魏郎君,我们后会有期。”
孟清平离开好一阵魏弃还望着门口,甄树锦打趣:“还看呢?人都走老远了。”
“行了,赶紧干正事。”魏弃没理会甄树锦的话,自己推着轮椅走了,意外看到甄树锦手中的书信封上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图案样式和当初孟清平刺向魏弃的那根铜簪一模一样,问甄树锦,“这是?”
甄树锦看了眼手中的信,“哦,你说这个啊,这是孟娘子说若是黄邑真能当上溪水府知府的话,托我转交给黄邑的信,”
魏弃敲了敲轮椅的扶手,道:“你不是马上要回京述职了吗?我还要呆几天,你给我,我替她转交吧。”
甄树锦立马懂了魏弃那点小心思,“你急什么?人孟娘子是让我转交又不是让你转交,而且呢,孟娘子新丧,黄邑又有妻室有孩子,瞧你那点小心思。”
“谁叫你当初认识人家晚呢,等你反应过来人家早成亲了。我可听说了,她和她那亡夫生前感情可好着呢,这感情的事,你怨得了谁啊,还有……哎哎哎,魏弃我跟你讲啊,谋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甄树锦话还未说完,就见魏弃接住了魏冶递过来的长剑,扬手就要刺向甄树锦。“甄树锦,你可别瞎讲,我对孟娘子从头到尾都是敬重,是钦佩,是她救我于人生至暗时刻的感激。”
“行行行,是恩情是感激行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孟清平就是你在安甫同那看到的诗画的主人。当时安同甫给我们看画的时候我就觉着你的眼神不对劲,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看孟娘子和看画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闭嘴。”魏弃懒得再理话多的甄树锦,丢下这些话就离开了。他也真是后悔,当时就不该让甄树锦跟着去见安大人。甄树锦在身后喊,“你去哪?”
“知府。”
甄树锦在心里骂了一万遍魏弃这个没良心的。他为了魏弃还特意改了巡查的路线,他倒好,用完就扔。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谁让这是他欠下的债呢。
魏弃来溪水府目的有三:一,找失踪之人:二,找公孙神医解毒;三,查所中之毒的来源。之前仅需完成一、二即可,这第三条是魏弃见了从地牢里出来的人才临时加上的,这些人发病时眼眸猩红,行为不受控制,竟和魏弃自身发病时有些相像,魏弃这才想要再查知府的。
一个人想要大批量的制作毒药,势必少不了招雇大量人手,赵德又不懂药理,想要毒药的原料要么自己采要么买,不论哪一种都少不了人和财,那账本就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因甄树锦呆不长的缘故,魏弃又无任何官职在身,等甄树锦走了再查实在是不便。他就带着人将赵德的账本全部缴获,没日没夜的查账,又将每一件东西和库房里的一一比对,找来下人盘查。
奇怪的账本、物件没查到,却在官员交往名单中看到了熟悉的姓名,他让魏冶传急信回盛京押人审讯,待命盛京的魏冲动作极快,将审讯结果传信告知魏弃,魏弃得到消息后又迅速起身前往三桦府。
孟清平拿到脉案后就骑快马回了丰望山,高山之上,观艺堂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神秘通幽,彷佛天上谪仙人的暂居之地。
丰望山下的万姓村都是些被孟清平的师父孙少清或者孟清平自己救助过的人,后来师父封山不出,村里有个巧匠做了个机关,要村中特定的五户人家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上山的山石路,山体陡峭且多林目,外人若是硬闯,是万万进不去的,一不小心还极有可能丧命。
山中晨雾霭霭,村庄里几户农家人的烟囱已经升起了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早饭的香气,几声鸡啼声顺着风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又有几声狗吠声回应着,这是万姓村里每天早间都会上演的五音之乐。
孟清平简单喝了几口小米粥,在碗底留下了几文银子,请几位人家打开了通向高山的路。
观艺堂中人少安静,山高气温低,门前一左一右的迎春花还是花骨朵儿,一个个在枝头含苞待放,仅有几只开了。
孟清平轻轻推开了门,往卧居的方向去。她要去的,是祖母的住所。
推开祖母的房门,一股香味扑面而来,矮桌上的香炉口飘出缕缕白烟又很快散去,这香是刚点上的,闻着是醒神香的味道。蔡宝谦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像个熟睡的婴儿。
孟清平悄悄走过去,盘坐在床榻边,牵起蔡宝谦的手。祖母年轻时便寡居,一个人操办起整个家业,手上的皲裂、伤口年纪大了变得更加明显,长时间的昏睡让原本灰黑的头发变成了全白。
云似打了热水准备给祖母梳洗一番,从门缝中看到了孟清平坐在地上低着头,矮桌上花瓶里的花已经换新,她不忍心打扰,又合上了门。
孟清平只呆了一小会儿,起身去了师父的练功房,对着母亲孟凡清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一直跪着,一直到了晌午,腰硬是一下都没弯。
云似和润恒两个,一人端着肉汤一人端着装满饭碗的托盘,在进膳厅的走廊上走的极慢。
“令园姐,怎么办?那嘉睦姐在溪水又是放火又是殴打官差的,这师父不得气死。”
“没事,孟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有大事的,倒是你,我怎么听说你在隔壁村把人打了一顿还差点进了大牢?你一会还不好好表现,小心孟姨罚你。”
“知道啦知道啦!”润恒一跑一跳进了膳厅,脑后的马尾一扬一扬,真是人小不记愁。
饭桌上,云似刚给孟艺清添了一碗白饭,盛了汤,试探性问道,“孟姨,这是我今晨新买的肉,您尝尝,怎么样?”
孟艺清喝了一小口,夸云似的厨艺又进步了。云似继续试探问道:“孟姨,今日怎的没去练功房?”
孟艺清虽然常居高山,但任何关于孟清平的事却都是清楚的紧,云似带着蔡宝谦上丰望山本已想好了由头,但孟清平放火烧屋入知府的事硬是没瞒过去。
“练功房有人了,今日小厨房应该会剩些饭菜。”这是让云似去送膳食,还好气已经消了。
“师父,我……”润恒刚开口就被孟艺清一个眼神警示闭嘴,“吃完饭自己去自己练功房扎马步,这几日都给我去扎马步,不许下山。”
润恒哀怨回了句“哦”。
用完膳后,云似装好了食盒,孟艺清突然来了厨房,提走了膳食,“我去吧,你最近照顾蔡老夫人也辛苦了,休息吧。”
云似点点头,道了声好,将账本的书桌搬到了后院梨花树下,一边算账一边监督润恒扎马步。
润恒不老实,左动一下右动一下,云似低头算账只当没看见,此次揍人的事确实不是润恒的错。
孟艺清穿过长廊,推开练功房的木门,阳光透过窗牖,散在地上和蜡烛台上,孟清平竖着低垂发髻,素白的衣裙,这背影和阿姐还真是一模一样,孟艺清轻声道了句,“用膳吧,一个时辰了,也该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