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知夏》叛逆的老登

9、偷拍 傍晚，二院

　　傍晚，二院门口。

　　知夏出来，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在腰侧按了下，放下。昨晚撞的那块还在，青的，一圈。

　　张姐从后面叫住她：

　　"哎，那个家属早上来过了。"

　　"嗯。"

　　"老爷子没事，查清楚了，虚惊一场。"

　　"嗯。"

　　"他儿子今儿一早又堵到护士站，见着我就问你腰好点没，说是昨晚吓着你了，让我给你捎句话。"

　　"说什么了？"

　　"说，对不住。还撂下半兜子水果在护士站，我说不要，人放下就走。"

　　知夏系好包带：

　　"那就好。"

　　张姐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腰侧，把话咽回去：

　　"回头擦点药。"

　　"晓得。"

　　知夏摆摆手："走了啊，张姐。"路灯还没亮，天边剩最后一道灰白。她往老地方的方向走，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

　　夜里，老地方便利店。

　　知夏推开玻璃门，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抬起头：

　　"还是两杯？"

　　"嗯。"

　　"豆浆烫，拎稳了。"

　　"大晚上买两杯，等人呢？"

　　"嗯。"

　　小伙子把纸袋递过来，没再问，只说了句："慢走。"

　　玻璃门从里面推开，知夏出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她在店门口的灯下站定。两杯豆浆烫着手心，她换了只手拿，又揭开纸袋一角，让热气散出去些。

　　江晚还没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脚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杯口的热气把袋口洇湿一小块。

　　往巷口那头望了眼，没什么人。一片枯叶在地上打了旋。

　　电动车从夜色里滑出来，在路灯底下刹住。车灯灭了，她跨下车。

　　"等久了？"

　　"刚到。"

　　江晚支好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知夏把一杯豆浆递过去：

　　"喝。"

　　江晚接过来，杯身烫手，她握着，没急着喝。

　　"你不是夜班么，还出来。"

　　"白天睡过了。"

　　"明天不早班？"

　　"后天才早班。"

　　江晚低头喝了口豆浆。热气扑在脸上，散去。知夏看着她，也没催。

　　"走两步？"知夏往河沿路那边偏了偏头。

　　江晚把杯子几口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推起车跟上去。

　　河沿路的灯隔一段亮一盏。风从河面上来，干冷，吹得道边的枯草趴在地上。

　　电动车推在两个人中间，车把上的铃铛碰出细响。知夏拂了下车铃："你这铃松了。"

　　"嗯。"

　　"今天收工早？"

　　"早。"

　　"那你晚上还出来。"

　　"你约的。"

　　知夏不说话了。江晚走在后面半步，也没再开口。

　　江晚落在后半步，摸出手机，对着前面那道背影，按了下快门。快门声在夜里脆得很。

　　知夏回头。

　　"你拍我？"

　　"拍河。"

　　"河在我身上？"知夏站住，看着她，"江晚，你当我没听见快门声。"

　　江晚锁屏，没看她。知夏也没再问，转回身继续走，步子却慢了半拍。

　　走了几十步，知夏也摸出手机。她退后半步，调了个角度，把后面那道高个子人影连同路灯一起收进镜头。快门响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往回走两步，把手机递过去：

　　"看。拍得比你好看。"

　　江晚低头，凑近了些。屏幕上，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深灰围巾绕到下巴，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握着车把。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够着河沿。

　　江晚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知夏。知夏的手还伸着，举在半空。

　　"发我。"

　　"发你？"知夏把手机收回去，"凭什么。"

　　"你拍的是我。"

　　"挂路灯上当风景看，不许？"

　　江晚伸手去够她手机。

　　知夏往后躲了半步，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向。屏幕还停在刚才那页，她指尖一划，划回了相册列表。

　　江晚够了个空，手收回来。

　　路灯底下，两个人隔着两步。

　　知夏看着屏幕，没动。

　　江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列表里跳着一张缩略图：台阶，白大褂拖到地上，一个人蹲着，缩成小小一团。

　　风从河面上来。

　　知夏抬起头。

　　"你昨晚，去二院了？"

　　江晚没说话。

　　"你拍我蹲那儿。"知夏的声音低下去，手机在她手里收了收，"什么时候拍的。"

　　"路过。"

　　"路过。"知夏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停。她没有删，也没有问。她把手机递还回去，拇指在那张缩略图上轻轻按了下，才松手。

　　"那张，别删。"

　　江晚接住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相册列表那一页。"嗯。"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推起车。

　　走出去两步，江晚的车把偏了下，又摆正。她攥紧车把，指节微微收紧。

　　知夏在前面走着，脚步没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沿路走。风把两条围巾穗子吹到一处，又分开。

　　走到河栏杆边，江晚先停了车，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河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在水里碎成一片。知夏在两步外站住，也看着水面。

　　风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下，没拢住，几缕碎的贴上脸颊。

　　"你昨晚几点回的？"知夏忽然问。

　　"没看表。"

　　"总得有个点。"

　　"棚里收得晚。"

　　知夏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水面，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今天，还去那边绕吗？"

　　"绕哪边？"

　　"二院。"

　　江晚没答。风把围巾角吹得翘起来，她伸手压住。

　　"顺路才绕。"江晚拉了拉围巾，"不顺就不绕。"

　　知夏没回头："那什么时候顺。"

　　江晚搭在栏杆上的手没动，指节在铁栏上磕了两下，停住。

　　知夏转身，往桥那头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后天下午，我白班。下了班，老地方？"

　　"嗯。"

　　"那说好了。"

　　"嗯。"

　　两个人过了桥，拐进巷子。

　　巷子窄，头顶晾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衣角垂下来。知夏抬头看了眼："衣裳晾着没收。"

　　宿舍楼下，知夏站住。

　　"到了。"

　　"嗯。"

　　"那你回吧。"

　　江晚没走。她支着车，看着知夏上楼。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亮到二楼，停住。二楼那扇窗户亮了。

　　她又站了站，调转车头，走了。

　　江晚住处。她在床边坐下，摸出手机。

　　微信置顶是顾明远那条：

　　"周六晚上，凝光楼下那家店，请你吃个饭？"

　　江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她退出去，又点进来：

　　"周六有活儿。"

　　对方回得快：

　　"那换个时间？"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眼，手机扔在床上。

　　她重新摸过手机，点开相册，屏幕的光亮着。

　　那张台阶上的背影还在列表里，白大褂拖到地上。她新建了一个相册，光标在命名栏里闪。

　　她打了个字。

　　屏幕上，那个字停着：

　　夏。

　　她把那张背影拉进去。又把今晚散步时拍的几张拉进去：灯下倒退两步的那道影子，回头扬起的围巾角，桥头站着的半张侧脸。一张一张，拉进去。

　　屏幕上，那个相册排在列表头一行。封面是河沿路那道背影，肩头落着光。

　　江晚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相册，指腹在屏幕边缘蹭了下，锁了屏。

　　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有脚步声远了，她才起身，去洗漱。

　　洗手间那盏灯亮起来，隔着一道门，晃了眼。

　　知夏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徐晓燕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搁着半袋瓜子。看见她，眼睛从屏幕后面抬起来：

　　"哟，今天这么早？"

　　"交班早。"

　　"又跟那高个姑娘遛弯去了吧。"徐晓燕笑了声，"你们俩真黏糊。"

　　"去你的。"

　　知夏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的。徐晓燕隔着门又喊了一句：

　　"下回带来我见见呗。"

　　"见什么见。"

　　"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还不让见？"

　　水声停了。知夏擦着手出来："盯窗台呢你。"卧室的灯亮了。

　　她躺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相册里还是那张照片：灯下站着个人，深灰围巾绕到下巴，影子拉得老长。是今晚她拍的江晚。

　　她看着，指尖沿着屏幕上那条围巾穗子，轻轻划过去，又划回来。看了不知道多久，把手机扣在枕边，关了灯。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

　　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冬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