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失约
下 ...
-
下午,凝光棚。
李总把改过的样纸拍在道具箱上,纸角弹了下:“凝光那边催,主图加到四张,今天这张出片。”
江晚看看布景,又看看时间。快四点了。
跟知夏约的,她白班下了班,老地方。
摄影师在边上调灯:“加两条,赶得及。”
“四点半前我得走。”江晚开口。
李总没抬头:“走什么走,双十一那批都往后挪了,就这一组,拍完你爱去哪去哪。”
小周在道具箱边上捣鼓,抬头比了个手势:“晚姐,你那条灰围巾要重系不?凝光那边说颜色衬。”
“不用。”江晚摸了下兜里的手机,“先拍。”
“那说好,拍完就走。”她冲李总那边抬了下下巴。
摄影师的手摆了下:“先站光里。”
江晚站进光里。快门响了两声。
“围巾角,撩一下。”
她伸手撩了下,又松了。
“别碰围巾。头往右偏。”
江晚偏头。兜里的手机震了下,她没拿。
摄影师蹲下去,比着取景框:“刚才两张眼神空的,再来。”
又拍了两条。李总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把烟头摁进缸里:“东边那灯不亮,换一组侧光,先拍大衣那条。小周,把大衣拿过来。”
江晚趁着换光的空当摸出手机。一条消息,知夏:
“下班了,我先过去。”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下,只回了一个字:
“等。”
她锁了屏,塞回兜里。
摄影师在机位后面比了个手势:“大衣搭肩上,别扣。”
江晚照做。快门声断断续续,拖到天光发暗。
傍晚,二院门口。
知夏从门诊楼出来,白大褂叠了两折,塞进包里。包带子歪了,她顺手正了正。
门卫大爷从值班室探出头,手里夹着半截烟:“小夏,下班啦?”
“嗯。大爷今儿夜班?”
“替人家顶两钟头。”大爷眯眼笑了下,“你那高个朋友,这两天没见着来啊。”
知夏的步子顿了下:“她忙。”
“忙好啊,年轻人忙点好。”大爷把烟掐了,缩回值班室。
知夏走到门口,陈悦从马路对面过来,手里拎着饭盒,看见她,扬了下下巴:
“下班了?”
“嗯。”
“值完班早点回,别老等外卖。”陈悦朝街那头点了下头,“那边新开的面馆,还行。”
“晓得。”
陈悦拎着饭盒要往宿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有人等你了?”
“没有。”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陈悦没再问,走了。
知夏站在门口。马路对面,一辆电动车滑过去,车速没减。高个子,围巾绕到下巴——她往前挪了半步。
车没停。远了。
不是她。
她把视线收回来,拢了拢包带,往老地方的方向去。
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道灰白。
夜,老地方便利店。
她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店里的灯亮了,热气从门口扑出来。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抬头:
“还是两杯?”
“一杯。等人。”
“等到了再加。”小伙子把一杯热的推出来,“先捂手。”
知夏接过来,捧着,没喝。她坐到窗边那排高脚凳上,背靠着墙。
窗外,天光一层层暗下去。路灯亮了,灯下的路面空着。
进来一个端着关东煮的,坐到她旁边,呼噜呼噜吃完:“姑娘,不喝啊?”
知夏把杯子往怀里拢了拢:“不渴。”
那人没再多说,走了。
知夏的手机一直没亮。她翻出手机,没有消息,又塞回去。
“没响?”小伙子从柜台后面探了下头。
“还没。”知夏把手机扣回兜里。
小伙子过来擦台子:“你这朋友谱大了吧。”
“路上堵吧。”知夏捧着杯子。
“堵到现在?”小伙子摇摇头,走了。
又进来一个穿工装的,把手套往柜台上一搁:“劳驾,两根肠,一包烟。”
小伙子应声去拿。
那人等着,回头看见窗边坐着的知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坐这儿?”
“等人。”
“约的几点?”
“快了吧。”
那人没再问,接过东西,冲她点了下头,走了。
这时手机震了下。知夏接起来,是徐晓燕:
“你在哪儿呢?菜都凉了。”
“外面。”
“又老地方?”那头传来筷子碰碗的动静,“你们不是上午约的白班么,几点碰头啊。”
“就快到了。”
“行吧行吧,我吃完了,给你留了半碗——哎,你俩真不回来搭伙啊?”
“回头再说。”知夏收了线。
她坐着。窗外那盏路灯底下,始终没有一个骑车过来的影子。
那杯水凉了,她没喝。
小伙子又过来,见那杯水没动:“凉了?”
“嗯。”
“凉了就别喝,白瞎一杯。”他把凉杯收走,又放了一杯热的,推过来,“这杯算我的。”
“谢了。”
“客气啥,你常来。”小伙子擦了下台面,“我爸说,懂得等人的人,别看这会儿冷清,以后有人疼。”
知夏捧着那杯热的,没应声。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买了两瓶水,站在柜台前聊菜价,聊完了,走了。有人认出她,凑到小伙子那边嘀咕了句,小伙子压低声音:“等人呢。”那人“哦”了一声,走了。
老板从后头出来,没说话,把门口那盏灯换成一盏更亮的。
她放下杯子,点了一碗关东煮。热气扑在脸上,她用竹签拨了下萝卜,又拨了下。那碗东西搁在台面上,她吃了一口,再也吃不下第二口。
她坐着,等那扇玻璃门再被推开。
巷子口的车声少了。窗玻璃上凝了哈气,她伸手指划了下,又抹掉。
小伙子打了个哈欠,看看墙上的钟:
“姐,打烊了。”
知夏起身,把那碗凉透的关东煮搁在台面上,纸杯捧起来捂了下,又放下。
“明天还来吗?”小伙子擦了擦台面。
“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下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老地方灯还亮着,店里的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散在路灯底下。
她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很远,又回头——那盏灯灭了。
知夏住处。
她进门的时候,客厅灯关了,徐晓燕的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随即没了。
她没开灯,摸黑洗漱,躺下。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按亮,又按灭。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
深夜,凝光棚。
最后一条收工。李总对着监视器,把成片过了一遍:“行,出吧。”摄影师收机,道具师把大衣挂回架子上。
小周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姐,还去老地方呢?”
江晚换下外套,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知夏的,再没有第二条。
“不去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儿早班。”
“得,那回见。”
江晚推出电动车。风冷,她骑得很快。
经过二院门口那条街,路灯底下站着个人,白大褂,值完夜班出来的,正低头拢烟。她认得那道白大褂的影——医闹那天,挡在知夏前面的那个。
车把拧了下。
又归正。没有停,过去了。
到老地方街口,巷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门缝里透出最后一丝光,随即也没了。
她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看着那扇门。
没有人在门口等。
她掉转车头,骑回住处。
屋里没开灯。她坐在床边,摸出手机,调出那个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光标还在。
她没有打。她把手机扣在枕边,躺下去,没有动。
第二天,知夏住处,清晨。
知夏醒得早,天刚亮。她摸过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床头,起身洗漱。
徐晓燕在客厅吃早饭,看见她出来,咽下嘴里的包子:
“昨儿回来那么晚?我起来喝水,你才进门。”
“值夜。”
“不是白班么。”徐晓燕笑了声,“又试班呢。”
知夏没接话,倒了杯水。
徐晓燕咬着包子,看着她的背影,到底没再问。
上午,二院。
知夏换好白大褂,走到护士站,翻开排班本。张姐从走廊那头过来,把一摞病历放她桌上:
“昨儿晚上老地方见着你了,一个人坐那儿。”
“嗯。”
“等谁呢?”
知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下:
“没等谁。”
张姐没说什么,走了。
知夏继续写。写完一页,她抬头,望了眼窗外。天是灰的,没有太阳。她低下头,又写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