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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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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凝光棚。
布景是秋冬风格,米白墙面,角落搁着一盆干枯的芦苇。侧灯打在布景上,把空间切出明暗两半。江晚站在亮处,深灰大衣敞着,围巾系得松散,侧身对着镜头。
摄影师蹲在机位后面,抬手比了个角度:
“头再低一点。”
江晚低下头。
“对,就这角度。肩膀松。”
“这样?”
“再松半寸。好,眼睛往灯那边偏。”
快门接连响了几声。
“停。”摄影师直起身,“围巾角往后撩一下,露出侧面。”
“小周,大衣挂远点,别进画面。”
“得嘞。”小周应着,拎着大衣退到道具箱边。
“再来一条。”摄影师又蹲下去,“眼神别看镜头,看对面墙上的钉子。”
江晚照做。快门又响了一串。
小周蹲在道具箱边,小声嘀咕:“晚姐今天状态快。”
摄影师头也没抬:“她哪天不快。”
“也是。”
灯光师挪了块反光板:“这块板往右一点?”
“再往右。多了,回来一点。”摄影师摆手,“行了。”
江晚转了转脖子:“好了没?”
“好了,别动。”
中场休息。小周把大衣接过去挂好,递了杯热水过来:“烫,慢点喝。”
江晚接了,没喝,先走到监视器后面看样片。
镜头里,围巾角被风微微掀起来一点,衬着米白墙,干干净净,清冷又松弛,正是品牌想要的主图质感。
李总站在影棚门口抽烟,看她走过来,指了指监视器:
“这组好。凝光那边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江晚嗯了一声。
“顾总下午来过一趟,看了眼样片,没多话,直接走了。”李总把烟掐了,“算是满意。”
“那定哪组?”
“主图就用你这组,剩下的镜头明天拍。”李总顿了下,“双十一那批单子要是也给你,档期排得开?”
“排得开。”
“行,就这么定。”
江晚端着水杯走回布景前。芦苇枝干枯,指尖一碰就掉细碎渣子。她扫了眼手边,没东西能挡,索性收回手。
小周凑过来,压着声音:“晚姐,冯哥这两天老往咱们棚里跑,嘴上说看片,眼睛全程都在你身上。”
“换下一套。”
“得嘞。”小周拎着样衣,又补了句,“李总也烦他,拦了两回了。”
“打哪儿拦的?”
“就门口。昨天还顶了两句。冯哥说‘看看自家片子怎么了’,李总直接回他‘这棚里现在没你的片子’。”
江晚把大衣脱下来递过去,露出里面贴身的毛衣,没接话。
棚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天色一点点压黑。最后一套样衣拍完,李总喊了收工。
“晚姐,明早十点凝光棚,李总让您直接到棚。”小周追出来喊。
“知道了。”
江晚卸了妆,把头发重新扎利落,推出电动车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擦黑。
傍晚,二院更衣室。
知夏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抖开,套上身,袖口整齐卷了两折。口袋塞一支黑色水笔,抬手理了理胸前的工作证。保温杯接满温水拧紧,刚要锁柜门,门卫大爷隔着值班室的窗喊她。
“小夏,今儿夜里又是你急诊值班?”
“嗯。”
“急诊这两晚闹得凶。”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有个老爷子,各项检查都没查出大问题,他儿子不认结果,天天堵门口闹,医护递水都不让。”
“查不出明确问题?”
“真查不出。”大爷摇头,“四十好几的人,看着老实,就是急疯了。老爷子前晚还能自己下床溜达,他一口咬定人快不行了。”
“晓得。我当心。”
“离远点,别往跟前凑。”
知夏锁好柜门,顺着长廊往里走。走廊尽头坏了一盏灯,那一段暗沉沉的。急诊室的说话声隔着门缝飘出来,忽高忽低,听不真切。她刚走过,门里突然炸出一声吼,转瞬又静了。
她在护士站台子前坐下,翻开排班本。
张姐换好白大褂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听说了?那闹事家属今晚又来了。”
“大爷刚跟我说。”
“今晚你守急诊,机灵点。”张姐往走廊那头努嘴,“他一肚子火没处撒,逮谁喷谁。”
“嗯。”
“你白天本来就累,别死磕急诊。”张姐压低声,“重症缺人,我帮你问问调岗?”
“不了。”知夏合上本子,“这边熟。”
“死心眼。”张姐摇摇头走开。
知夏低头核对当晚床位记录,笔尖在纸面顿了下,慢慢移开,认真把每个名字对应排好。
夜里九点,急诊门口突然炸开喧闹。
中年男人堵在正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结果呢!我从下午等到天黑!我爸躺里面没人管没人问!”
值班护士被逼得后退半步:“报告结果在路上,医生一直在催——”
“催!催三个小时!全是敷衍!”
“您先坐会儿,我再去帮您问——”
“我坐什么坐!我爸遭罪,你们坐得安稳!”
张姐快步跑过来劝:“师傅小声点,别影响其他病人。”
“我小声?我爸躺一下午,没人搭理一句!”
知夏端着药盘从处置室走出来。
男人情绪彻底失控,一步跨上来,手指几乎怼到她脸上:
“就是你们医院!只会让人排队!人真出事你们担得起吗!”
药盘微微一晃。知夏稳稳收住手臂,稳住托盘,语气尽量平和:
“您别急,我马上帮您加急催结果,您父亲——”
“看你妈!”
男人抬手狠狠一推。
知夏踉跄着往后退,后腰结结实实撞在门框棱角上。她死死攥着药盘,指尖用力到泛白,托盘里的药品、器械半点没洒。
旁边围观路人连忙出声阻拦,护士站几个人快步跑过来拉人。
一道白大褂身影从值班室走出,几步上前,稳稳挡在知夏身前。
值班医生陈悦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事跟我说,别冲护士。”
男人红着眼瞪他:“你是谁?”
“值班医生,陈悦。”他站姿端正,不躲不避,“您父亲的病情我接手跟进。要发火,冲我来,我现在就去催检查和用药。”
男人嘴唇哆嗦两下,紧绷的肩膀松了少许。
同行家属赶紧拽住他胳膊劝:“行了行了,听医生的。”
陈悦补了一句:“药催出来,我亲自去病房看老爷子。你坐旁边等,别堵门影响接诊。”
男人僵持几秒,被人推着退到大厅椅子上坐下。
人群散开,张姐赶紧扶住知夏:“腰撞得疼不疼?”
“没事。”
“药盘给我,你去旁边歇会儿。”张姐接过托盘,压低声音,“刚才吓死我。”
“真没事。”知夏撑着门框站直身子。
陈悦回头看她一眼:“撞着没?”
“没有。”
“去台阶那边坐会儿缓一缓。”陈悦说完,转身回诊室处理工作。
知夏点头,端着空药盘走到急诊外台阶,缓缓蹲下。
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起来,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说话。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二院门外街道,夜色深沉。
江晚骑着电动车行至路口,绿灯亮起。车把先往右摆了半圈,转瞬又猛地拧回左边。
车灯扫过急诊门口,精准落在台阶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是知夏。
陈悦站在台阶边,递出一瓶温水。知夏埋着头,一点没动,也没接。陈悦没再多劝,把水轻轻放在她脚边,转身走进门诊楼,没有多余动作。
江晚撑地的脚在路面顿了下。
她坐在车上,静静看着台阶上的人。看着她整个人垮着肩、蜷着身子,看着脚边那瓶没人碰过的温水,看着她全程一动不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心口莫名堵得厉害。
江晚停稳电动车,从车筐里拿出一瓶刚买没多久、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轻步走过去。
她弯腰,把水瓶轻轻搁在知夏手边,全程安静,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脚步声由近到远。
知夏始终垂着头,没看清来人模样,听见放瓶子、脚步离开的动静,便顺着惯性低声道谢:“谢谢。”
身后脚步顿了下。
江晚站在原地,影子浅浅盖住台阶一角,又慢慢挪开。
她始终没有回头,抬步往前走。
走出十多步,她在路灯底下停住,摸出手机。
相机打开,对准台阶上垂首蜷缩的背影,按下拍摄。
屏幕里,人影陷在路灯阴影里,单薄又疲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她退出相机,相册里只有几张工作截图。
江晚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骑车驶出两个路口,她靠边停下。
夜风刮得很响,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知夏被推得撞在门框上、隐忍不吭声、蹲在台阶委屈到缩成一团、方才那声平淡道谢。
心疼、烦躁、无力,所有情绪搅在一起。
她盯着地上摇晃的灯影,低低骂了一句:
“我操。”
风声太大,瞬间把字句吹散。
兜里手机震了下,小周消息发来:
“晚姐,明早十点凝光,直接到棚。”
“嗯。”
她重新上车,沿着夜色往住处骑。
深夜,宿舍。
客厅留着一盏微弱小夜灯,徐晓燕已经熟睡,房间安安静静。
知夏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回床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对话框里,江晚的消息静静躺着:
“明晚,老地方?”
指尖顿了下。
今晚受的委屈、被推搡的难堪、撞在门框上的钝痛,她一字没提,只轻轻回了一个字:
“嗯。”
知夏盯着那行回复,看了不知道多久,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关掉屏幕。
江晚的住处没有开灯,一室漆黑。
她平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傍晚拍下的那张背影照。
她看了不知道多久,指尖终于按下锁屏。
窗帘缝隙漏进细碎路灯,落在天花板上,浅浅一片白。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张无人知晓的照片,静静躺在相册里,没有标题,没有备注,也没有人看见。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江晚给知夏补发一条消息:
“明晚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