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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顾总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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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楼门口冷风直灌,干得脸疼。江晚出门前,从包里翻出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新买的,吊牌昨夜剪了,毛边还硬。她在脖子后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压在外套领子底下,揣着兜下楼。
电动车停在楼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霜。她拂掉霜,骑上就走。
骑到半路,手机响。她靠边停稳,那头是顾明远:
"江小姐,下午三点,凝光楼下有家茶馆,方便吗?"
"下午棚里没安排,行。"
"那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骑。
下午三点,茶馆。
茶馆临街,门帘上印着个褪色的"茶"字。江晚推门进去,靠窗那张桌边已经坐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起两折,面前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看得出等了一会儿。
见她进来,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江小姐。"
"顾总。"
顾明远比她想象中年轻,说话不快,声音平。他倒了杯新茶推过来,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推到江晚面前。
秋冬主图:周期四周,样片六组,报价比棚里高一截。条件栏只写了两行——档期与出镜,不含应酬。
江晚低头看单子,指腹按在条件栏上。
"不喝酒,不应酬。"顾明远把新茶往她手边推了推,"你出镜干净就行。时间随你排,不催你。"
"换季上新,不赶?"
"赶工出来的片子,撑不起门面。"
"样品谁对接?"
"市场部小王,回头我让她加你微信。档期、样衣,都跟她对。凝光的主图,就认你上镜。"
江晚把单子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她把单子对折,收进口袋。
顾明远送她到门口。江晚正要走,听见他开口:
"二院那单,你的片子干净。"
她回头。他站在茶色玻璃门里,没有别的话,把文件夹合上:
"片子递到宣传科那天,我正好在。"
江晚走了。
回到棚里,小周迎上来:
"晚姐,谈得怎么样?"
"定了。凝光秋冬主图,下周进棚。"
小周眼睛一亮,声音压下去:
"我就说嘛,顾总看你的眼神,都跟着你走。"
"别瞎说。"
"我没瞎说。"小周下巴往道具箱那边一扬,"冯哥在群里也念叨呢,凝光的活都给了你,这叫赏识。"
江晚没接话。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
冯浩进来拿单子,看见她,步子放慢:
"晚姐,凝光的合同签了?"
"嗯。"
"我听说顾总挑人挑得狠,多少递了样片的都没入眼。"他半真半假地笑,"晚姐,你这步,走得稳。"
"单子还没捂热,谈什么稳。"
"那不结了,板上钉钉。"冯浩把单子卷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发了财请顿饭,可别忘了我这个递过话的。"
江晚把手机装回口袋。
李总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样衣一件一件码进纸箱。李总看着纸箱:
"定了?"
"定了。"
"行,主图档期我看看,别跟棚里的撞了。"李总翻开排期本,勾了两笔,"最近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二院那单的尾款,到了?"
"到了。"
"行,那就踏实了。主图要紧。"
"嗯。"
李总夹着排期本走了。江晚把样衣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把领口理正,码进纸箱。
傍晚,二院。
知夏交班出来。街灯刚亮。回到宿舍,徐晓燕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半包瓜子,壳磕了一堆。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哟,回来了。"
"嗯。"知夏把门带上。
"昨晚急诊那边忙完了?"
"嗯,顺。"
徐晓燕放下手机,支起半边身子看她,忽然笑了:
"我说小夏,这一个多月,你天天半夜回来,楼下电动车响,你就扒着窗往外看——是不是有人送啊?"
知夏把保温杯放上桌,脱棉袄的手缓了下,又继续:
"送什么送,顺路。"
"顺路顺路,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徐晓燕翻身坐起来,"这么久,连个人名都问不出来,小夏你够不够意思。"
知夏进了洗手间洗手。水声哗哗的。徐晓燕隔着门喊:
"那高个姑娘,骑车骑得稳当吧?"
知夏的手在冷水里浸着,没回头:
"稳当。"
"人家姓什么?"
"江晚。"
"江晚。这名儿好听。"徐晓燕在客厅里念叨,"上回在楼下,黑咕隆咚的,也没细看。"
水龙头关了。知夏擦干手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收工了。老地方?"
她没急着回。屋里灯暖,窗外的天黑透了。她回了一个字:
"来。"
夜里,老地方。
便利店门口的灯亮着。知夏先进了店,收银台后面的小伙子见是她,从加热柜里摸出两杯豆浆:
"大夜班下来的?"
"嗯。"
"给那姑娘带的?"
"嗯。"
小伙子把两杯装进纸袋,放到台面上。知夏付了钱,拎着纸袋站到门边,看着外头的路。
一辆电动车从夜色里滑出来,停在跟前。知夏拉开门,把一杯递过去:
"喝。"
江晚接过来。杯身烫手。
"你还真买了。"
知夏看着那条深灰的围巾,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江晚把围巾角往领口里掖了下:
"买都买了。"
"是比我那条深。"
"你那叫米灰。"
"不管是啥。"知夏抿了口豆浆,"行,算你赢。"
"你赢。"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风把杯口的热气吹歪向一边。谁也没再说话。
江晚抬头看巷子口的灯:
"接了个活,凝光的。这阵子要忙。"
"还天天半夜?"
"差不多。"
"那我下夜班,还上老地方来。"
"来。"
"嗯。"
知夏没再问。她把杯子里的豆浆喝空了,纸杯扔进垃圾桶,把围巾拉正:
"那我回了。"
"嗯。"
"你也是,别熬太晚。"
江晚没应声。
知夏背过身,往巷子里走。没走几步,她转回脸:
"深灰的,好看。"
说完没等江晚回话,脚步声听不见了。
灯还亮着,照着空台阶。江晚把剩下的豆浆几口喝完,纸杯搁在垃圾桶沿上。电动车在夜色里滑出去,远了。
几天后,夜里,河堤。
风大,浪声一下一下送上来。堤坝台阶上坐着个人,脚边搁着半瓶白酒,瓶盖滚到一旁,没捡。
知夏下夜班,沿着河堤往回走,远远看见路灯底下那团人影,步子慢下来。走近,认出那件深灰色围巾,还有搭在膝上的高马尾。
江晚。
她在旁边坐下,隔了个座。
"你喝这个?"
"解乏。"
"几点收的工。"
"早收了。"
风把酒气吹过来,浓的。知夏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江晚仰头灌了口,瓶子磕在台阶上,当的一声。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谈过五年。"
知夏没接话。
"打了四次胎。"她看着水面,"都是他让的。"
风吹过来,她缩了下脖子,又灌了口,呛了,咳了两声,骂了句:
"我靠,这酒真冲。"
知夏伸手,把她脚边那个瓶盖捡起来,搁回台阶上,没说话。
"后来呢?"
"被甩了。"
江晚没再看水面,低头看手里的瓶子,搁回去。
风大。水声闷闷的,路灯的光落在堤面上,黑得很沉。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江晚站起来,步子晃了下,又稳住,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车先搁这儿,明天来骑。"
"我送你。"知夏也站起来。
"不用。"
"顺路。"
江晚看着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堤坝往巷口走。风大,把两条围巾的穗子吹到一处,又分开。谁也没再提那瓶酒。